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二辑:大明算得明白 · 10
最优方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活
村委会东边新围起一座样板院。院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饭碗,各自摆在地上画好的白框里;门梁上挂着一只旧钟,钟下贴着大明画了半个月的“最优生活表”。
围栏是用旧木板钉的。西南角有一块板子烂了,贴近地面留下一个窄洞。一只黄褐色的公鸡跟着木匠进了院,在新翻的土里刨虫。围栏外散着几粒草籽,它把头从洞里伸出去,喙够得到草籽,肩膀却还挤不过去。
长桌上摆着算盘、杆秤、尺子和一摞调查表。大明把各家的口粮、睡眠、出工、病假和寿数算在一起,又把一天切成许多小格,终于得到一套没有浪费的生活办法。
“清晨五点四十分起床,每人每日口粮一斤二两,每天可以说四十八句话。”大明用尺子依次点着表格,“七十一岁八个月完成一生。早一点起,睡眠不够;晚一点起,耽误日光。多吃浪费粮食,少吃影响出工。话多了容易争执,话少了又不便传达事情。”

二狗听得很认真:“连活多久也能算?”
“能。粮食、劳力、看病用的药和需要照料的年数,都有最合适的配合。”
“要是活过了七十一岁八个月呢?”
大明把尺子移到表格外面:“那属于超出方案的部分,需要另行安排。”
二狗绕着样板院走了一圈。床铺得很平,饭碗端端正正摆在白框中央,连凳子四条腿的位置都在地上点了记号。他起初有些佩服:“照这个办法过日子,什么都不会乱。”
“最优的意思,就是没有多余。”大明说。
“可要是五点半就醒了呢?”
“等十分钟。”
“一斤二两还没吃饱呢?”
“饥饱每天会变,长期需要比较稳定。”
“四十八句话说完,还有一句非说不可呢?”
“可以留到第二天。”
围观的村民听到这里,原本挤在门口的人慢慢散开了些。一个老人把刚迈进白框的脚收回来,两个妇女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去碰桌上的报名簿。
二狗看着那本空簿子,问:“你算过村民愿不愿意这样生活吗?”
大明翻到生活表的最后一栏。那一栏原来写着“意愿”,下面没有数字。他拿起红铅笔,从上到下划了一道直线:
“人的意愿是模型中最不稳定的变量,已经删除。”

“删掉以后,人不愿意,也不影响这个方案最优?”
“不影响计算结果。”大明说,“今天想早起,明天想晚睡;这顿想多吃,下顿又嫌太撑。要是每一次变化都改一遍,方案就永远定不下来。”
二狗低头看着那道红线:“可过日子的人,正好是这些会变的人。”
大明没有回答。他把红铅笔放回尺子旁边,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报名簿边上。
村长从人群后面走到桌前。他先看了看画满数字的生活表,又翻了翻一字未写的报名簿。
“方案不能因为没人报名就一直空着。”他说,“既然意愿不在方案里,报名这一项也可以省掉。”
村长拿出户册,决定各家按顺序轮流试住一个月。二狗家排在第一。他在二狗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又递给二狗一块木牌:“明早五点四十分进院。”
二狗握着木牌,没有再问。村民沿着围栏慢慢散去。大明收起算盘和尺子,把那张划掉“意愿”的生活表重新压平。村长最后走出样板院,合上木门,扣住门闩。
公鸡被留在了里面。它在饭碗旁转了一圈,碗里没有谷子,便又走到西南角。围栏外那几粒草籽还在。它先把头伸进窄洞,随后侧过身,收紧两边翅膀,一只脚扒住外面的土,另一只脚在里面蹬了两下。
门梁上的旧钟还没有走到表里规定的进食时间。围栏外的草籽也没有称过重量。公鸡挤落一撮朽木,从围栏的破洞里钻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