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议事屋里挂着欢迎批评的红布横幅,屋顶漏水落进搪瓷盆,大明拿着意见纸站在桌前,二狗守着红色意见箱,村长坐在桌后,黄褐色公鸡停在门槛边

· · 第三辑:村长非常满意 · 11

批评为什么也是一种拥护

村委会西边新收拾出一间议事屋。墙刷得雪白,长桌擦得发亮,正中挂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欢迎批评。

屋是去年秋天修的。开春第一场雨下来,西边屋顶便漏了三处。二狗找来两个搪瓷盆和一只旧瓦罐,分别摆在水滴下面。雨停以后,瓦罐撤了,盆却没有收,因为梁上还会隔一阵落下一滴。

意见日这天,二狗把一只红漆木箱放到桌边,又用袖口擦了擦投信口。他说,村里要进步,就不能只听好话;谁看见工作有缺点,都可以大胆指出来。

村长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意见簿。屋里来了十几个人,却没人先开口。有人看红布,有人看村长,也有人盯着搪瓷盆。盆底偶尔“嗒”一声,像替大家数着沉默。

大明最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我有一条。”他说,“这间屋的账上写着用了四百片新瓦,验收单上也写着没有渗漏。可现在西边漏了三处。我的意见是重新查验屋顶,也查一查当时是怎么验收的。”

梁上正好落下一滴水,打在盆沿,溅湿了意见簿空白的一角。二狗赶紧把簿子往村长那边推了推。

大明在长桌前举着写有修屋意见的纸,屋顶水滴落入搪瓷盆并溅湿意见簿一角,二狗伸手把意见簿推离水边,村民坐在墙边
大明举着修屋意见,水滴溅湿了意见簿的一角。

“村里当然欢迎批评。”二狗说,“不过你专挑意见日提验收问题,是什么政治目的?”

大明看了看手里的纸:“意见日不就是提意见的日子吗?”

“日子是这个日子,性质还要分清。”二狗说,“善意批评是帮助村里,恶意批评是借题发挥。屋顶漏一滴水,有人是想补瓦,有人却巴不得把整间屋说成危房。”

“那怎样批评才算没有恶意?”

二狗想了一下:“必须先表明拥护。”

“拥护什么?”

“拥护我们欢迎批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第二滴水从梁上落下来,这回掉进盆心,声音比刚才更响。

大明问:“所以,只有先拥护你欢迎批评,我对你是否真的欢迎批评所作的批评,才算善意?”

二狗皱起眉头:“不能故意绕。拥护是立场,批评是方法。立场不对,方法越尖锐,破坏就越大。”

“如果我拥护以后,仍旧批评你不欢迎某些批评呢?”

“那说明村里连这种批评也欢迎。”二狗说,“这不正好证明我们欢迎批评吗?”

村长听到这里,合上了意见簿,又翻到第一页。他在每一页最上方加了一行:本人拥护本村欢迎批评。下面画一个方框,再往下才是填写意见的地方。

“这样就清楚了。”村长说,“先表明立场,再充分发表看法。既保证大家敢说话,也防止有人利用说话。”

他把第一张表递给大明。大明没有动笔。

村长把顶端带有拥护勾选项的意见表递给大明,大明拿着笔没有落下,二狗站在红色意见箱旁,墙上挂着欢迎批评的红布
村长递来意见表,大明拿着笔,还没有落下。

“不填,屋顶的问题就不登记。”村长提醒他。

大明抬头看了看梁上的水印,又看了看那只已经接了半盆水的搪瓷盆,最后在方框里画了一个勾,把查验屋顶的意见写在下面。

有了第一张,后面的人也陆续来填。有人说井台太滑,有人说夜里的锣敲得太勤,有人说领种子要盖的章太多。每个人写意见以前,二狗都先指一指最上面的方框;方框没有勾,纸便退回去重填。

散会前,村长把收上来的纸交给大明:“你会算,看看今天的批评说明了什么。”

大明把纸一张张铺开。九张纸,九个方框都打了勾。

“登记的九个人,全都表明拥护村里欢迎批评。”他说,“至于没填、没交和退回去的,不在这九张里面。”

二狗很高兴:“你看,意见虽然不同,立场完全一致。”

村长也很满意。他让二狗把这句话抄到红布下面,又让大明在意见簿末页写上“九人参加,九人拥护”。至于井台、铜锣、印章和屋顶,等各项意见进一步分类以后再研究。

临出门时,村长宣布,村里的批评渠道已经得到全体批评者的一致拥护,今后要把这个办法坚持下去,继续广泛听取赞成意见。

外面的雨又密起来。二狗先抱走红漆意见箱,大明替村长把九张纸夹进意见簿,三个人从屋檐下依次离开。

屋里只剩两个搪瓷盆。西边那只很快满到豁口,水顺着盆沿淌到地上。门槛边的黄褐色公鸡走进来,在水边啄了两下,又抬脚绕过那片越积越大的湿地。

空下来的议事屋里,漏水从屋顶落进已经漫出水的搪瓷盆,黄褐色公鸡低头啄着地面水迹,红布横幅仍挂在白墙上
议事屋已经空了,公鸡低头啄着搪瓷盆边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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