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抬手向大明说话,两人身后是挂着“人民大会”牌子的祠堂门,门内排列着空木椅,黄褐色鸡停在门前石阶下。

· · 第一辑:二狗永远正确 · 2

人民到底住在哪儿

村里要开人民大会了。

祠堂前的空地从一早就热闹起来。有人搬长凳,有人扫地,有人把祠堂门口那块掉漆的旧牌子擦了又擦。擦完以后,上面四个字总算能看清了:

人民大会

“人民大会”这四个字一亮出来,二狗整个人也像跟着亮了几分。

他今天起得很早,特意换了一件还算像样的蓝布上衣,站在祠堂门口,一边指挥人摆凳子,一边对围在旁边的几个人说:

“你们看,这就叫新社会。过去是谁当家?地主当家,老爷当家,县太爷当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人民,是国家的主人!”

他说“主人”两个字时,声音格外高,像怕谁没听见。

大明这时从巷子里慢慢走过来,站到门口石阶下,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院里一排排长凳。

“二狗,”他问,“人民是谁?”

祠堂门口的旧牌子写着“人民大会”,二狗面对大明解释人民是谁,院内摆着长凳,一只土鸡在墙边走动
二狗和大明在祠堂门口说话,院内摆着长凳。

二狗立刻答道:

“人民就是人民嘛!劳动人民,广大群众,共和国的主人。”

“那我具体问问。”大明说,“地主是不是人民?”

二狗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地主当然不是。地主是剥削阶级,是人民的敌人。”

“好。”大明点点头,“商人是不是人民?”

“这要看是什么商人。”

“村口卖布的老周算不算?”

“老周……小商小贩,勉强算劳动者的一部分。”

“县里开米店、雇伙计的刘老板呢?”

“那就不能简单算了。他有剥削成分。”

“所以商人里,有些是人民,有些不是?”

“对。”

“知识分子是不是人民?”

二狗想了想。

“也要看立场。站在人民一边的,就是人民知识分子;不站在人民一边的,就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那教书的陈先生呢?”

“他写字是不错,就是思想有点旧。”

“那算不算人民?”

“算……半个吧。”

“人民还能算半个?”

“我的意思是,要看改造得怎么样。”

大明点点头。

“那思想落后的人是不是人民?”

“思想落后当然要帮助。”

“是不是人民?”

“如果只是落后,不反动,那还是人民内部问题。”

“怎么判断只是落后,还是已经反动?”

“要看他说什么,做什么,站在哪一边。”

“如果他只是没想明白,也没站哪一边呢?”

“那就说明觉悟不高。”

“觉悟不高算不算人民?”

二狗有些不耐烦了。

“你怎么老是这样抠字眼?人民当然不是一个死概念,要辩证地看。”

“我正是在辩证地看。”大明说,“我再问几个。村里整天偷懒、不出工的人,是不是人民?”

“这种人虽然是人民,也有落后性。”

“喝醉了就骂干部的人,是不是人民?”

“这要看是酒后胡话,还是恶意攻击。”

“信不过大会决定,总爱私下嘀咕的人,是不是人民?”

“思想有问题。”

“算不算人民?”

“如果还能教育,那就算。”

“如果教育不好呢?”

“那就另当别论。”

“另当什么别论?”

“人民内部也会分化。”

“分化以后呢?”

“严重的,就会滑到人民对立面去。”

大明看着他,慢慢说道:

“也就是说,地主不是人民,坏商人不是人民,立场不对的知识分子不是人民,思想落后的如果改不好也不是人民,偷懒的、抱怨的、怀疑的、乱说话的,都可能不是人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狗说。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人民是一个政治概念,不是你这样一个个数人头。”

“可你刚才也在一个个数。”

“我是为了给你解释!”

“解释完以后,我更想知道了。”大明说,“既然人民是国家的主人,那现在院里这些人,谁算人民?”

二狗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搬凳子的老李,年轻时候给地主家扛过长工;扫地的王嫂,丈夫前几年倒过小买卖;靠墙坐着的陈先生,是村里识字最多的人,但常被说书生气重;还有几个闲站着的后生,平时最爱抱怨工分不公。

二狗这一看,脸色就没那么自然了。

大明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个问:

“老李算不算?”

“老李出身不好,但后来表现积极,基本算。”

“王嫂呢?”

“家庭成分不能只看一面,她现在靠劳动吃饭,也算。”

“陈先生呢?”

“看大会表现吧。”

“那几个平时抱怨工分的呢?”

“如果只是牢骚,还算人民内部。”

“如果他们今天发言不对呢?”

“那要看错误性质。”

“所以他们在发言以前,还是人民;发言以后,也许就不是了?”

二狗有点恼火。

“人民不是给你这么拿来绕口令的!”

“我只是觉得奇怪。”大明说,“你一开始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我以为这是个很大的群体。可现在越问越发现,凡是成分不好一点的,立场含糊一点的,思想旧一点的,抱怨多一点的,表现差一点的,都可能被排出去。那人民到底住在哪儿呢?”

这时祠堂里有人喊了一声:

“大会快开始了,闲杂人等不要往里站!”

二狗像忽然得了救,立刻挺起胸膛,冲大明说:

“你看,大会马上就开了。今天开的就是人民大会。能来开会的人,当然就是人民。”

“都能进去吗?”大明问。

“当然。”

“那我看看。”

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门边站着一个维持秩序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名单,谁进去都要瞄上一眼。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刚想往里走,就被拦住了。

“您不是代表,先在外头等等。”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也想进去听听,被挡了回来。

“今天不是谁都能进。”

陈先生走到门口,也被问了句:

“你发言稿带了吗?别又讲那些不合时宜的话。”

陈先生点头哈腰,这才进去。

大明看着门口,又问二狗:

“不是说人民大会吗?怎么人民还得挑?”

二狗说:

“大会总要有组织,有程序,不可能谁都进。”

“那不能进的人,是不是人民?”

“当然也是人民。”

“既然也是人民,为什么人民大会不能进?”

“因为他们不是代表。”

“代表谁?”

“代表人民。”

“人民不能自己进去,只能由别人代表进去?”

“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代表是怎么来的?”

“选出来的。”

“谁选的?”

“人民。”

“哪些人民?”

“符合条件的人民。”

“什么条件?”

“觉悟高、立场稳、能代表群众意见。”

“群众自己意见不算,要由能代表群众意见的人来代表?”

“对。”

“那要是群众和代表意见不一样呢?”

“真正的群众不会和真正的代表不一样。”

“如果不一样呢?”

“那说明群众一时还没提高认识。”

二狗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顺畅起来了,像总算回到了熟悉的路上。

“大明,你这个毛病就是把事情看死了。人民不是一个个散沙似的人,人民是有组织、有觉悟、有方向的整体。”

二狗在祠堂外激动辩解,大明冷静追问,门口聚着几位村民,旧墙与牌子映衬出紧张而荒诞的气氛
几位村民聚在祠堂门口,二狗与大明仍在交谈。

“我明白了。”大明点点头,“一个个具体的人,都未必够资格叫人民;可一旦被组织起来,被代表起来,被概括起来,人民就无处不在。”

二狗听着这句话,觉得哪里像夸他,哪里又像在讥他,一时分不清,只好说:

“本来就是这样。”

“所以人民遍布全国,”大明说,“只是很难落在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祠堂里的锣声这时响了。

门口的人开始催:

“开会了,闲人让开!”

一只黄褐色的土鸡不知什么时候也晃到了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它大概是看见地上掉了几粒谷子,就想进去啄两口。

守门的年轻人立刻挥手赶它:

“去去去!家禽不得入内!”

鸡往旁边退了两步,歪着头站在门口石阶下。

头顶上那块牌子写着:

人民大会

门里凳子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门外鸡站在门槛边,想进去又进不去。

二狗正要往里走,回头看见那只鸡,顺手也赶了一下:

“别在这儿捣乱。”

鸡拍了拍翅膀,没有走远,只是站到门边阴影里,继续朝里面看。

大明也没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门口那只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

“原来人民住在牌子上。”

二狗已经跨过门槛,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大明摇摇头。

“没什么。你快进去当主人吧。”

门里传来一阵掌声。

门外那只鸡低头啄了一下石阶边上的碎米,接着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块“人民大会”的牌子。

它当然不识字。

但它很清楚,自己进不去。

一只土鸡站在“人民大会”门口石阶下朝里面张望,门内长凳整齐摆放,门口有人把守,二狗已跨进门槛而大明站在门外
鸡在石阶下向里张望,二狗跨进门槛,大明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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