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挂着广播喇叭,二狗端着搪瓷缸站在树下,大明拿着表格站在石磨旁,磨边放着算盘和账本,前景三只黄褐色鸡低头啄着空长食槽。

· · 第二辑:大明算得明白 · 7

亩产万斤时鸡为什么还饿

天刚亮,村口老槐树上的广播喇叭便响了。电流先在铁皮筒里咳嗽两声,接着传出村长平稳而洪亮的声音:

“本村秋粮亩产一万斤,创下历史最高纪录!”

树下的长食槽旁围着六只黄褐色的鸡。它们听见声音,一齐抬了抬头,又低下去啄槽底。木头已经被啄得发白,缝里只剩一片粘住的谷壳。

二狗端着搪瓷缸从村委会出来,抬头望着喇叭,脸上像也被朝阳照亮了。

“一万斤!”他用指节敲了敲缸沿,“从前谁敢想?这就是制度的优越性。”

大明坐在磨盘边,膝上摊着各队送来的产量表,算盘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他没有跟着喊,只把最后几行重新加了一遍。

“数字没有问题。”他说,“各块地的产量加起来,等于各队的总产量;各队的总产量加起来,也正好等于村里的总产量。亩数、亩产和总数互相都能对上。”

大明把表格按顺序摞齐。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红印,上一张末尾的合计数,正好成为下一张开头的依据。纸页之间没有一处空白,也没有一个数走失。

二狗满意地点头:“听见没有?不光产得多,还算得清。”

二狗举着搪瓷缸站在广播喇叭下,大明坐在磨盘旁核对产量表和算盘,六只黄褐色鸡围着空木食槽啄食。
大明在磨盘旁核对产量表,六只鸡围着空食槽。

一只鸡跳进食槽,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跳了出来。二狗低头看见,提起墙边的饲料罐晃了晃。罐里没有声音。

“粮食都亩产一万斤了,怎么鸡连口糠也没有?”

大明把表格翻回第一页:“产量是产量,鸡食是鸡食。调运、保管、分配都有过程,不能用一只空食槽否定全村的总产量。”

“当然不能。”二狗立刻说,“这么大的成绩,不能让几只鸡给说小了。”

他从搪瓷缸里倒了些水进槽。六只鸡挤过去,喙碰在一起,喝完以后仍围着木槽打转。

此后每天早晨,喇叭都要把纪录广播一遍。六只鸡也每天到树下等着。最初它们还会为一片谷壳互相啄两下,后来翅膀渐渐垂下来,胸前的骨头隔着羽毛也能看出尖角。

二狗终于忍不住,把大明从产量表前拉到食槽旁:“它们一只比一只瘦,你那张表上有没有这一项?”

大明蹲下看了很久,说:“光看不准,得称。”

他借来一杆小秤,又从旧账本上裁下六条纸,依次写上一、二、三、四、五、六,系在鸡腿上。每只鸡称过以后,他都把重量记进一张新表。二狗替他扶着秤杆,鸡偶尔挣一下,秤钩便轻轻撞在木槽边。

第一天的平均数写出来,大明皱了皱眉。第二天,六行数字都比前一天小。二狗指着那六道向下的墨迹:“这回能说明它们饿了吧?”

“能说明体重下降。”大明说,“至于是不是普遍趋势,还要继续观察。”

第五天早晨,六号鸡没有走到食槽。它伏在喇叭下面,爪子缩在腹下,身旁的纸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着土。二狗蹲下摸了摸它的嗉囊,里面是空的。大明把它抱到墙边,在表格的第六行末尾写下“死亡”,第二天计算时没有再把这一行加进去。

又过了两天,五号和四号也先后留在墙边。广播里的数字没有变,观察表上的行数却从六行减成了三行。

大明在磨盘旁修改鸡只体重记录表,三只系着编号纸条的消瘦村鸡站在空食槽边,二狗低头看着被划去的记录。
三只鸡站在空食槽边,大明修改着体重记录表。

二狗看着大明在三条记录下面画线:“死掉的怎么不算了?”

“它们算在死亡记录里。”大明说。

“不算在体重里?”

“已经不能称重,当然不能算进存活鸡只的平均体重。”

二狗张了张嘴,又低头看剩下的三只鸡。它们原本就是六只里最壮的,如今也瘦了,走路时两条腿显得比从前更长。

大明重新拨了一遍算盘。三只鸡今天的重量相加,除以三;旧表上六只鸡的重量相加,除以六。他又从头算了一遍,前后两遍得出的数没有变化。

“所以,”二狗迟疑着问,“鸡群的情况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大明把新算出的平均数圈起来,抬头说道:

“剔除已经饿死的鸡,存活鸡只的平均体重确实上升了。”

广播喇叭适时响起,又开始播送亩产一万斤的消息。剩下的三只鸡沿着长食槽排开,各自低头啄着一段发白的木头。

槽里没有一粒粮食。

三只消瘦的黄褐色村鸡沿着发白的长木食槽排开啄食,磨盘上的记录表圈着一个数字,广播喇叭挂在后方树上。
三只消瘦的鸡沿着空木食槽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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