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金属电梯的呼叫按钮装在近地面处,按钮前摆着一块旧跪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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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奔向现代,百姓仍候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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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9日,邓小平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几天之前,军队在北京以实弹镇压,造成平民死亡;此时,他肯定军队的行动,同时表明,改革开放仍要继续。[1] 坦克并没有使现代化从此停步。国家仍要发展,只是发展的道路上,谁能决定方向,谁须服从安排,已被重新划出一道带血的边界。

这道边界并非1989年才有。此前已有四项基本原则,也曾有党政分开等真实的改革议程。此后,一些分开的安排回撤。经济改革此前已在1988年经历价格闯关的失败,随后进入治理整顿,又在1992年之后继续推进。[2]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世界所见的中国,确乎已然大不相同。[3] 工厂、道路、城市和普通人的生活都在改变,若把这些变化硬说成假象,既轻慢事实,也轻慢了在其中劳作的人。

然而,后来发展了,不能倒推出当年的镇压是发展所必需。一个国家能够把生意做向世界,也不等于其中的人已经取得不待恩准的位置。国家如何富强,与一个普通人在冲突中能否保住自己的判断、生活和尊严,须分别查看。前一份成绩单,不能代签后一份。

同一个2008年,既有奥运会,也有汶川地震。

救灾中展现的动员能力、专业救援和民间互助,都是真切的。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灾后报告,记录了政府迅速展开的救援,也记录了志愿者带着物资赶往灾区的行动。[4] 人能被从瓦砾里救出来,伤者能得到医治,房屋能够重建,这些进步值得珍惜。文明原就应当使人少受一点苦。

但在校舍坍塌中失去孩子的许多父母,十多年后仍在追问孩子为什么死。国际特赦组织2009年的访谈报告记录,他们在寻求调查、律师帮助和司法处理时遭遇阻挠,有家长因组织追问而被拘押。[5] 校舍的具体倒塌原因需要调查,不能只凭愤怒便全部归为贪腐;恰恰因此,调查与追责更不该由受难者先求恩准。

一个人作为受援者,可以受到关怀;作为追问责任的人,却可能成为麻烦。前一种身份等待安排,后一种身份要求安排者作答。相差不过一步,位置已大不相同。

救人是善,追问也是权利。救援的功劳不能买断受援者此后的嘴。国家能够把父母安置进新房,并不意味着掌权者就有资格把孩子的死安置进沉默。若得到帮助之后,只宜感激、不宜追问,现代救援也可能留下古老的关系:命是救回来了,作主的资格仍在别人手里。

重建住宅前,居民问“房子修好了,责任呢?”,办事员答“怎么还不知足?”。
房子可以重建,追问仍须恩准。

医学的进步,也会遇到同一道门。

2003年SARS期间,北京曾承认此前未披露的一批病例;与此同时,国际实验室合作正在推进病原研究,中国实验室也参与其中。[6] 有知识,有设备,有专业人员,并不保证该说的话能及时说出。一个系统可以在研究病毒时相当现代,在对待报信者时十分古老。

李文亮的遭遇尤其令人难堪。2019年12月30日,他在同学群里交流疫情信息,2020年1月3日受到公安机关训诫。后来官方调查认定训诫不当,建议撤销。[7] 他最初所说的“SARS”,并不是后来确诊的新冠病原鉴定;医疗系统在他发出消息之前,也已有报告和调查。问题并不需要靠把他塑造成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才能成立。

专业调查可以已经进行,个人交流风险仍可能惹祸。这才是值得追问的地方。人通常正是在尚不完全知道的时候,需要提醒、核实和求助。如果只有掌握全部真相的人才配开口,那么最先可以说话的,往往只剩总结报告。

纠正不当训诫,当然好过坚持到底。防疫措施能够调整,2022年的“新十条”明确限制封控范围、禁止堵塞通道,也都是实际的变化。[8] 但事后能够纠错,与当事人在遭受不当训诫、被越界限制时,能否及时要求停下,仍隔着漫长的一段路。公共风险需要共同应对,并不因此使每一种措施都免于说明依据。受影响的人若只能等上面改口,正确便仍是一种等候;至于等候之中损失的生活,通常不计入进度。

这种处境,并不只在大灾大疫时才出现。

早在1980年,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的公开信,便把人口控制与四个现代化紧紧相连。[9] 周雪光对国家治理的研究,展示了这一目标如何经由专门机构、层层指标、干部考核、统计和宣传,落实到基层与家庭。[10] 国家要实现一个宏大目标,家庭的生育便成为可以分解、督促和验收的任务。一个孩子还未出生,已先进入别人的工作计划。

公开信本身禁止强迫命令,但那书面的约束却当不得真。当完成指标关系到执行者的职位,尊重当事人并不能替他挡住考核,纸上的保护便较量不过层层催办。此时要保住自己的身体,单靠相信文件写得不错,未免过于天真。

户籍则从另一端安排人的生活。1958年的规定,为农村居民迁往城市办理户口迁移设定了用工、录取或准迁等条件。[11] 许多年后,人已经可以到城市劳动,户口、公共服务与稳定生活的资格,却未必随劳动一同抵达。城市可以先使用一个人的双手,再讨论是否接纳他的一家。

这些制度确有改变。2021年的生育政策调整取消社会抚养费等制约措施,要求入户、入学、入职与个人生育情况脱钩;户籍改革也逐步放宽落户条件,推动公共服务覆盖常住人口。[12] 少一项处罚、多一分选择,都是“良民”的实际所得。

进一步的问题是,这些所得能否成为站得住的界限。鼓励生育并不等于强迫生育,人口登记也不必然意味着人身依附;可是生育与否,居于何处,怎样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究竟有多少应由当事人决定,又有多少随国家任务而重新分配?政策需要时让人少生,另有需要时要人多生,人的位置似乎永远只是配合需要。

现代化若要以人的生活为目的,便不能总把人只当作实现目的的材料。

双格画面中,干部先说“国家需要少生”,后说“国家需要多生”;女性用较小的气泡问“我的打算呢?”。
需要变了,作主的还是同一方。

写到这里,《古代的引力》所反复追问的,也就不只是哪一条古训沿用了多久。真正难以挣脱的,是一整套能够相互加固的关系。

当重要的机会与生活资源掌握在少数位置上,连规矩的边界也可以由那里改写,人就有理由去找能说话的人,攀上能照应的关系。聪明用来避祸,学问用来求进,事实则须考虑说出来有没有用。一次两次如此,或许还叫委屈自己;一代两代如此,便成了教人做人。

父母未必想把孩子教成奴才。他们是真怕孩子吃亏,也真希望孩子有出息。于是,少管闲事是稳重,懂得看人是成熟,找到门路是本事,敢于指出问题倒要先检讨情商。那些曾使人低头的关系,渐渐取得了抬头做人的名义。人不只在外面服从它,还会在家里认真传授它。

这种秩序也不全靠恐惧。关系确会带来帮助,大局确能使人觉得自己参与了伟业,苦难被赋予意义之后,也确能稍减难堪。有人从中得利,有人深信不疑,两者还可以住在同一个人身上。文化之顽固,正在于它能把不得已变成理所当然,再把理所当然教成美德。仅骂一句虚伪,反而低估了它的力量。

更难处理的,是这里面还有真实的成就。

1992年南巡谈话中,邓小平便把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发展、生活改善,解释为1989年之后国家能够保持稳定的重要原因。[13] 这至少说明,在执政者自己的理解中,发展成果也具有维护统治的作用。办成事情所赢得的信任,若被无限续期、扩大使用,便会变了性质:能修路,于是也能替人决定该说什么;曾使生活改善,于是往后的不满都显得不知好歹。

受益原本并不妨碍反对。关键在于,对一项具体决定的异议,能否由不受被质疑者支配的程序处理。若说话者还得向同一个位置领取机会、求取救济,反对就容易被改判为不识抬举。要说服有权处置自己的人,先证明自己心怀感恩,往往比拿出理由更管用。此时,感激便有了强制的后盾。

有功,遂有权;有大功,遂有权不受追问。受益者还没有机会说明自己反对的究竟是哪件事,便先被要求交代是否忘恩负义。于是,现代化的成绩不只增加国家的能力,也能增加个人拒绝服从时所承担的道德压力。许多进步,竟可以成为依附关系的新地基。

何况,国家的成就本就包含百姓的劳作、纳税、创造与承受。把共同做成的事全算成上面的恩,再要下面以服从偿还,账算得如此周全,百姓便永远是欠债的一方。

这套关系还会影响下一轮判断。善于体会上意的人更容易上升,令人不快的事实更难留下;报告越来越妥帖,决定却未必越来越明智。出了差错,又要等待更高处纠偏。寻求庇护的人因此更需要庇护,掌握安排的人因此更有理由扩大安排。古代就在这来来回回之中获得续命。

其中,有旧关系的延续,有已经形成的约束被撤除,也有现代组织新造的依附。技术并非徒有现代外壳;它是真的强大,因而既能把救援送得更远,也能把一个命令送进更多人的日常。同一个决定,过去或许只关得上一道城门,今天却可以同时关上出行、工作与生活的许多扇门。问题在于,增加的能力由谁约束,受它影响的人有没有可用的退路。

所以,不能从这些事实推出中国人天生只能如此。就在SARS发生的2003年,也有另一件事值得记住。

孙志刚在被收容期间遭殴打致死,报道使这一遭遇进入公共视野。许志永、滕彪、俞江利用已有的法律交流与合作,提出审查收容遣送办法的建议。此后,国务院废止旧办法,新的救助管理办法于当年8月施行,明文禁止拘禁受助人员、限制他们离站。[14] 能把人抓进去的制度,确实被改了。这不能证明往后皆大欢喜,却足以使“改什么都没用”的断言站不住。

这也决不是三个好人感动青天的故事。报道留下事实,专业者把愤怒转成可以争辩的法律理由,彼此协作使一个人的知识不再孤立,公开讨论又使问题难以被悄悄搁置。它们与政策讨论、最终决策共同构成改变发生的条件,不能把全部功劳归给其中某一环。

但一次改成了,还不等于普通人从此有了可以依循的纠错程序。许志永在新办法出台前的自述中写到,据他们当时了解,递交建议后不能取得书面收件确认,因而设法通过传真和邮寄留下证据。他们期待的审查与反馈机制,尚未成型。[15] 后来旧办法确实废止了,这个结果也不能代替那个问题:下一次,另一个无名之辈提出同样有理的异议,能否得到有期限、有依据、可以继续申辩的答复,而不必先把事情闹到举国皆知?

人的位置要站稳,就得使这些偶尔接上的环节,变成平常也接得上的生活。

事实需要有人记录,有地方核实,也有人可以公开驳斥。一个观点错了,应当拿出理由纠正;不能先查发言者坐在哪把椅子上,再决定它真不真。真理若只在获准时才成立,保存下来的便多半是旨意,哪怕写得十分学术。

说话的人也须活得下去。不能一提出异议,工作、住所、家属的安宁便一并悬起来,再赞美少数敢于牺牲者有勇气。普通社会不能把英雄气概列为办事所需材料。规则之所以值得依靠,正在于它能约束不愿受约束的人,而不只方便愿意讲理的人表现风度。

办事材料清单列着“身份证、申请表、英雄气概”,来人说“前两样我有”。
普通人的权利,不该先考英雄气概。

个人之间还得能够共同做事。有不全靠同一处拨给的资源,有自己选择与更换负责人的办法,遇到外部干预能够申辩,内部成员也能反对和退出。一个组织若只求摆脱别人控制,转身便把成员全收归自己,古代不过换了个办公地点。共同体应当使人有力量,同时让人仍是自己。

这几件事互相扶持:个人有基本保障,才较能保存不讨喜的事实;事实得以检验,共同的行动才不至于只剩一腔热血;共同做事又能使孤立的人,不必每次独自面对全部代价。这里没有一剂药到病除的药方,却有可以逐处辨认、逐处争取的改变。人的独立不能全靠品性,制度也不能全靠写得漂亮;能不能用,尤其在上面不高兴的时候能不能用,才见分晓。

在我的信仰里,人的价值不是上面赏下来的,也不随他是否有用、是否感恩、是否配合大局而增减。这一确信不能代替具体制度,却使我无法接受:一个人必须先证明自己有益于盛世,才配得到尊重。

国家走向现代的成就,可以继续珍惜;人的位置,却不应再推迟到下一次更加富强之后。皇帝已经退位,古代要失去掌权的地方,百姓就不能永远候着下一道好意。一个人过自己的日子,说有根据的话,与别人共同做事,不侵犯别人的权利,也不必先赢得谁的欢心。

国家已经走了这么远,做人不该还在门外候旨。


1. 邓小平,1989年6月9日《在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的讲话》,收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关于6月3日至4日军队使用实弹及平民死亡,见国际特赦组织1990年报告《中华人民共和国:1989年6月镇压以来的初步调查》,第4.1节。本文不据此估算全部死亡人数,也不把北京各处遭遇合并为同一现场。 ↩︎

2. 参见1979年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节录、1987年十三大报告《沿着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前进》第五部分,以及1992年南方谈话。关于部分党政分开安排的回撤,可比较1987年党章部分条文修正案第四十六条与1992年党章第四十六条:后者扩大了党组设置范围。1992年党章仍保留干部职务非终身制等规定,不能由此说所有改革安排都被废除。1988年价格改革消息引发抢购、挤兑及随后治理整顿,见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中国共产党大事记·1988年》8月15—17日、8月30日及9月26—30日条。 ↩︎

3. 中国于2001年12月11日成为WTO成员,见WTO中国成员资料;北京奥运会于2008年8月举行,见中国奥委会赛事记录。 ↩︎

4. UNICEF,《Sichuan Earthquake: One Year Report》,2009年5月,印刷页1—3。报告同时记述政府救援和民间志愿行动。 ↩︎

5. 国际特赦组织,2009年汶川地震一周年调查报告,编号ASA 17/018/2009,印刷页6—10、16—18。报告依据家长、律师等人的访谈,部分受访者匿名;它支持追问受阻及拘押曾经发生,不构成全部灾区或全部校舍成因的统计调查。后续见BBC十周年报道(2018年),及自由亚洲电台2025年5月12日家长追访报道的授权转载:受访家长仍在追问校舍问题,称未得到当年承诺的鉴定答复。关于建筑材料、结构及地震条件等不同因素,亦见2008年9月4日国新办发布会相关答问。 ↩︎

6. WHO,2003年4月21日疫情通报,记述北京披露此前未报告的病例;4月16日病原研究通报,记述国际实验室合作及中国实验室加入。 ↩︎

7. 《关于群众反映的涉及李文亮医生有关情况调查的通报》相关内容,央视新闻2020年3月19日报道,澎湃新闻转载。通报所列时间显示,医疗系统在李文亮发言之前已开始报告和调查。此处讨论个人交流风险受到的惩戒。 ↩︎

8. 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综合组,2022年12月7日《关于进一步优化落实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的通知》,即“新十条”。本文讨论措施的边界与救济,不把公共卫生防范本身等同于人身依附。 ↩︎

9. 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公开信将人口控制与四个现代化、资源和生活水平相连,也规定例外,并禁止强迫命令及违法行为;不能把它直接引作强制引产的授权。 ↩︎

10. 周雪光,《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印刷页24—26、434—439。这几处讨论计划生育的组织、指标与考核机制,以及国家能力、专业秩序和社会自主的关系。书中所述政策执行的成效,不等于对其伦理正当性的认可。 ↩︎

11. 1958年1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第十条。此处区分户口迁移、实际外出与取得当地公共服务,不把三者写成同一项许可。 ↩︎

12. 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优化生育政策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决定》第九项;2014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后者按城市规模设置不同落户条件,并推进居住证及公共服务安排;改革不等于所有城市门槛和待遇差异都已消失。 ↩︎

13. 邓小平,1992年《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的谈话要点》第一部分。本文将其中对改革成果与1989年后稳定关系的论述,作为执政者自身的解释来使用,不将其当作镇压有助于增长或不可替代的证明。 ↩︎

14. 孙志刚事件中的报道、法律行动及讨论,参见许志永2003年6月16日《三个中国公民的维宪行动》;制度变化见国务院令第381号《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第十一、十四、十八条。新办法于2003年8月1日起施行,同时废止1982年的收容遣送办法;这不是废止户籍制度,也不是全国人大已经作出违宪裁决。 ↩︎

15. 许志永,《三个中国公民的维宪行动》。有关书面收件确认的判断是作者对当时情况的了解;文中另记电话确认传真收到。此文发表于新救助办法公布之前,不能据它断言此后的审查和反馈制度永无发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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