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一辑:二狗永远正确 · 1
造反有理,谁有资格造反
秋天一到,村里的风就硬起来了。
祠堂外那堵老墙年久失修,白灰一层层往下掉,墙上还留着许多旧年标语。有的字已经只剩下一半,有的只剩几个红色笔画,远看像伤口,近看像褪色的火。
其中最大的一条,写在墙中央:
造反有理
二狗每天从墙前经过,都要停下来念一遍。念的时候,胸脯也要跟着挺一挺,像这四个字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他肋骨里面。
这天一早,他端着一只搪瓷缸站在墙下,对着刚凑过来的几个闲人说:
“你们不要小看这四个字。这可是革命真理。没有造反,哪有今天?旧世界不打烂,哪有新世界?”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
“造反有理!这话讲得多好,多透彻!”
大明正从村西头慢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旧报纸,听见“造反有理”四个字,就停在了墙边。
他先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又低头看了看墙脚一只正在啄谷壳的鸡。
然后他问:
“二狗,既然造反有理,那村民能不能造村长的反?”

墙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二狗把搪瓷缸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这个问题,不严肃。”
“我很严肃。”大明说,“你刚才说造反有理。我只是想知道,既然有理,那谁都可以造吗?”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二狗说,“造反也要看是什么性质的造反。”
“什么性质?”
“革命的性质。”
“怎样才算革命的性质?”
“就是为了人民利益。”
“那如果村长克扣修路的钱,村民为了大家利益起来反他,算不算为了人民利益?”
二狗顿了顿。
“不能这么简单看。”
“为什么?”
“因为那不叫革命,那叫闹事。”
“都是反对掌权的人,为什么一个叫革命,一个叫闹事?”
“因为方向不一样。”
“什么方向?”
“革命是向反动派造反,闹事是向人民政权造反。”
“村长是不是人民政权?”
“当然是。”
“如果他克扣公款,也还是人民政权?”
“那是内部问题。”
“内部问题就不能造反?”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人民内部矛盾要用人民内部的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反映问题,等待处理。”
“向谁反映?”
“向上级。”
“上级不处理呢?”
“继续向上反映。”
“继续不处理呢?”
“那就继续等组织决定。”
大明点了点头。
“明白了。也就是说,能不能反,要先问上面让不让反。”
二狗皱起眉。
“这不是让不让反的问题,这是组织性、原则性的问题。”
“那我换个问法。”大明说,“如果一个人认为村长有问题,他起来反村长,这件事有没有理,由谁来定?”
“当然由组织来定。”
“组织里有没有村长?”
“有。”
“那村长也参与决定别人能不能反他?”
二狗不耐烦起来。
“村长不是一个人,村长代表组织。”
“那反组织的人有没有理,也由组织来定?”
“当然。组织最懂大局。”
“那要是组织自己出了问题呢?”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组织是为人民服务的。”
“那村长克扣修路钱,不也是组织里的人?”
“个别人有问题,不代表组织有问题。”
“村民起来反他,算不算反组织?”
“那要看是不是经过组织认定。”
大明看着二狗。
“原来如此。”
二狗立刻警惕起来。
“你又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造反有没有理,不在于你反得对不对,而在于有没有被认定为有理。”
“本来就不是谁都能随便认定。”
“那是谁来认定?”
“组织。”
“组织里有被反的人。”
“那也要组织来认定。”
“所以,”大明说,“造反是否有理,最终要由被造反的一方,或者跟被造反的一方一伙的人来认定。”
“你这叫恶意曲解!”
“哪一句不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你这个说法。”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二狗把搪瓷缸重重放在地上,里面剩下的半口水晃出一道白边。
“我的意思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想反谁就反谁。真正的造反,必须有正确路线,有正确领导,有正确对象,有正确立场。”
“这些正确由谁决定?”
“由革命决定!”
“革命是谁?”
“革命就是革命!”
大明看着他,过了片刻,慢慢说道:
“那我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吧。原来‘造反有理’,并不是说造反本身有理,而是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字。
“——已经被承认是有理的造反,才叫有理。”
二狗脸上立刻有点发热。
大明继续说:
“换句话说,造反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理;要等事情成了,有人认了,历史写完了,口号刷上墙了,造反才算有理。”
墙前几个闲人都不吭声了。
风把墙皮吹下来一小片,正落在“有”字下面。
大明又说:
“那村民能不能造村长的反呢?”
二狗瞪着他。
“不能乱比!”
“为什么不能比?如果真有理,难道理只管旧村长,不管新村长?只管以前,不管现在?”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
“那人民能不能作主反村长?”
“人民怎么会反自己的干部?”
“如果想反呢?”
“那说明思想有问题。”
“所以人民一旦想反,就不算真正的人民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大明说,“想反的人,因为想反,所以立场可疑;立场可疑,所以没有资格反;没有资格反,所以一反就是错。原来‘造反有理’这四个字,先得看你有没有资格使用。”
二狗脸红到了耳根。
他站在那堵墙下,忽然觉得那四个字一下子变沉了,像从墙上落下来,压在了自己肩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从哪里撕开一个口子,钻出去。
可大明已经把四面都堵上了。
最后,二狗只好提高嗓门,大声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懂革命!”
大明点点头。
“那倒有可能。我只觉得,照你这个说法,造反像办红白喜事一样,得先报备。”
墙前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又憋住。
二狗立刻朝那人瞪过去,接着又转回来,像要把整堵墙的气势都借到自己身上。
他猛地朝墙上一指,喝道:
“这四个字不是你能随便拿来抬杠的!造反有理!”
这一声喊得很响。
墙头扑簌簌落下几块灰皮。
墙脚那只鸡受了一惊,往旁边让了两步,低头啄了几下。它先啄掉了“造”字底下一小块白灰,又啄了啄“反”字旁边裂开的红漆,最后脖子一伸,从“有理”两个字中间的脱皮处啄下一片墙皮。
那片墙皮掉下来,在地上翻了个面。
上面的红漆正好是“有理”里的“理”字半边。
鸡看也没看,把那片墙皮踢到一边,又低头去找真正能吃的东西。
风吹过来。
墙上那条旧标语忽然残了一块,远看就像只剩下:
造反 有
二狗还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大明看了看墙,又看了看鸡,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村西头去了。
那只鸡沿着墙根走了一阵,又回头啄了一下。
这回掉下来的,是“有”字下面一小片红灰。
墙上的“造反有理”,便越发不像一句完整的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