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四辑:鸡没有发言权 · 19
没有鸡的养鸡场效率最高
养鸡场每天最先醒来的是长食槽。
饲养员提着木桶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玉米碴落进槽底,几十只鸡便从栖架、草窝和墙角一齐涌来。翅膀擦着翅膀,爪子踩过爪子,槽沿很快排满低下去的头。一只黄褐色母鸡总挤不到中间,只能沿外圈小跑,啄拾被别的鸡甩到地上的碎粒。
等食槽空了,鸡舍才显出一天的其他声音:抓挠木板的沙沙声,喝水时喙尖敲盆的轻响,争一块阴凉地时忽高忽低的叫声。偶尔有鸡打蔫,饲养员便打开药柜;若有一只没熬过夜,他还要在死亡簿上添一行。赶上雷雨,整群鸡缩在栖架下面,第二天的蛋也会少几枚。
大明来核算养鸡场的经营效率。他在鸡舍里坐了三天,把每一笔支出和每一次异常都记进表格。饲料要花钱,药要花钱,鸡受惊、争食、少下蛋,也会让曲线忽上忽下。
他把食槽、药柜和鸡群逐一对照,最后在黑板上画出三栏:饲料、疾病、情绪波动。三栏数字虽然不同,来源却完全一致。
“养鸡场最大的成本,原来是鸡。”

原来的报表最右边还有一栏“鸡蛋”。大明把那一栏向后折起来,说这次评的是经营效率,先看投入、风险和损失;产多少东西,属于下一次评比的范围。
村长在第一份提效方案上签了字。方案没有要求一下子把鸡全清走,只规定先减少“高消耗、高风险和高波动”的部分。
饲养员先搬来几只竹筐。吃食最快的、曾经生过病的、听见雷声容易乱窜的,都被一只只抱进去。黄褐色母鸡躲过伸来的手,跳上食槽,又从几只鸡背上落到墙边,因而留在了第一批名单之外。
竹筐装上板车以后,鸡舍空出一大片。第二天,倒进木桶的玉米碴少了,药柜也有半扇门不再打开。大明把三条线重新画过,每一条都比原来低。
二狗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说方向是对的。
于是又有一批竹筐被抬进来。这一次,叫声太多的、掉过毛的、下蛋时辰不固定的,也被列为不稳定因素。鸡群在墙角挤成一团;黄褐色母鸡贴着地面钻过两只竹筐之间的空隙,躲进饮水架下面,第二次也留了下来。
长食槽从两端开始封。先封三分之一,后来封掉一半,最后只在靠门处留下一小截。拆下来的槽板整齐码在墙边,上面落着薄灰。黄褐色母鸡每到喂食时仍沿着旧槽的位置走一遍,在钉死的木盖上啄几下,再转回那一小截有谷子的地方。
鸡越来越少,鸡舍越来越安静。疾病登记簿很久才翻一页,饲料账上的数一天天缩小,情绪波动的曲线也渐渐变平。至于被折到报表背面的鸡蛋一栏,再没有人把它翻回来。
后来,鸡舍里只剩那只黄褐色母鸡。
它早晨从最里面的栖架跳下,走过一排空草窝,到门边等饲养员。食槽里只落下一小把谷子,它吃完以后仍沿着长槽往前走,喙尖依次碰过那些封死的木板。声音从空鸡舍的一头传到另一头,又折回来。
大明把最后几项数字单独圈出。只要这只鸡还在,每天就必须留下一小把饲料;只要它还活着,疾病的可能就不能写成零;它今天安静,明天也可能受惊,曲线仍有变动的余地。
换句话说,剩下的全部成本、全部风险和全部不稳定,现在都来自同一只鸡。

村长在最后一份提效方案上签了字。
第二天,饲养员没有往食槽里倒谷子,而是在门边放下一只空竹筐。黄褐色母鸡从栖架上下来,先走到食槽前,把喙伸进那一小截木槽。它左右找了一遍,又跳上槽沿,爪子在空木板上划出两道白印。
饲养员朝它走来时,它沿着食槽跑向鸡舍深处。前面的槽板已经封死,它跳上堆叠的空水盆,又被墙角伸来的两只手抱住。翅膀拍在盆沿上,震下一层灰;一根黄褐色羽毛落在原来摆草窝的位置。
竹筐盖好,被抬出鸡舍。母鸡在筐里转了半圈,爪子抓住筐底,从竹条的缝隙向后看。空食槽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框挡住。板车拐过院墙时,它低头啄起筐底漏下的一粒谷子。
大明在当天的表格上依次写下:饲料,零;疾病,零;死亡,零。情绪波动栏已经没有可登记的对象,他便沿着格子画了一条平直的横线。三项经营指标都达到了建场以来的最好水平。他又把“存栏鸡数”那一栏移到附页,因为这项数字会影响主表的整齐。
二狗把结果抄成大字,在已经没有鸡叫的院子里宣读:
“这是养鸡事业的历史性胜利。”
村长给报告盖了章。没过几天,第一块“先进单位”奖牌送到养鸡场;随后又来了节约模范、安全生产和管理示范的牌子。二狗搬来梯子,大明量好间距,村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块块挂上去。奖牌很快占满整面墙,连原来记录鸡数的木牌也被遮在后面。

傍晚起风时,一块奖牌轻轻碰着另一块。墙缝里震落一粒瘪谷,掉进新刷过漆的长槽,从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