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一辑:二狗永远正确 · 3
从不犯错的人为什么总在纠错
村委会门口有一块布告栏。
布告栏原本刷成绿色,后来贴的通知太多,绿色已经看不见了。旧纸压着更旧的纸,新浆糊糊在干浆糊上,纸角被风吹得一层层翘起来,像一部不断修改、又从不肯撕掉前页的村史。
这天一早,二狗端着浆糊盆,又来贴新通知。
通知是红纸黑字,标题很长:
关于坚决纠正前一阶段工作路线中若干偏差的决定
二狗先在布告栏上刷了一层浆糊,又把红纸端端正正贴上去。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显眼,又用手掌使劲拍了几下。
“还是领袖英明!”他对旁边的人说,“发现问题及时,纠正错误坚决。一般人哪有这个魄力?”
大明正蹲在墙边系鞋带,听见这话,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新通知,又掀起它下面翘着的一角。
下面还有一张旧通知:
关于坚决贯彻前一阶段正确路线的决定
再往下面,是一张更旧的:
关于彻底纠正旧路线错误倾向的决定
大明把纸角放下。
“二狗,这次纠正的是哪条路线?”
“去年那条。”
“去年不是说那条路线完全正确吗?”

“当时当然正确。”
“现在为什么要纠正?”
“后来发现执行中出现了一些偏差。”
“路线正确,执行偏差?”
“对。”
“那纠正的应该是执行,为什么通知写的是纠正路线?”
二狗朝布告栏看了一眼。
“路线是大方向。具体工作出了问题,也可以叫路线问题。你不要死抠字眼。”
大明点了点头。
“那这条路线是谁定的?”
“领袖定的。”
“领袖定的路线出了问题?”
二狗马上纠正他:
“不是领袖出了问题,是下面的人没有正确领会。”
“下面的人都照通知做了。”
“照通知做,不等于真正领会了通知精神。”
“怎样才算真正领会?”
“做对了,就说明领会了。”
“做错了呢?”
“那就说明没有领会。”
大明想了想。
“也就是说,路线是否正确,要看执行结果;结果如果不好,不说明路线错,只说明执行者没有理解路线。”
二狗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怎样的结果才能证明路线错?”
“领袖的路线怎么会错?”
“既然不可能错,为什么还要纠正路线?”
二狗有些不耐烦。
“我已经说了,纠正路线不是说领袖错了,而是领袖发现下面把路线走歪了,所以及时把大家带回正确方向。”
“带回哪一条正确方向?”
“现在这条。”
“现在这条和前年那条一样吗?”
“不一样。”
“前年那条是谁定的?”
“也是领袖。”
“前年正确,现在也正确,两条方向却不一样?”
“形势变了,路线当然也要变。”
“那去年执行失败,是因为执行者没有领会,还是因为形势变了?”
“都有可能。”
“由谁来判断是哪一种?”
“当然由领袖根据全局判断。”
“如果路线不变呢?”
“说明领袖立场坚定,不受杂音干扰。”
“如果路线改变呢?”
“说明领袖实事求是,及时纠偏。”
“如果事情成功呢?”
“说明路线英明。”
“如果事情失败呢?”
“说明下面执行不力。”
“如果领袖事前没有发现问题呢?”
“领导全国这么大的事业,不可能什么细节都亲自过问。”
“如果领袖后来发现了呢?”
“这正说明领袖洞察一切。”
二狗说到这里,语气又重新顺畅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那张新通知。
“你看,真正伟大的地方就在这里。普通人犯了错,只会遮掩。领袖不一样,发现问题马上纠正。所以说,及时纠错,恰恰证明领袖永远正确。”
大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近布告栏,把那几层通知从纸角处依次掀开。
最下面一张已经发黄,上面写着:
坚决沿东沟修渠,任何动摇都是错误的。
上面一张写着:
东沟方案脱离实际,立即转向西坡。
再上面一张写着:
实践证明西坡条件不成熟,恢复东沟工程。
最上面的新通知则说:
东沟工程存在严重教条主义倾向,应重新论证全村水利路线。
大明问:
“东沟挖了几次?”
“第一次挖了一半。”
“后来呢?”
“改挖西坡。”
“西坡挖完了吗?”
“没有,后来又回到东沟。”
“东沟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部分。”
“现在又停了?”
“这是为了更加科学地论证。”
“村里的水呢?”
二狗朝远处看了一眼。
村口那口井旁,已经排起了挑水的人。
“水的问题不能只看眼前。”他说,“路线探索总要付出代价。”
“谁付代价?”
“人民。”
“谁决定探索?”
“领袖。”
“探索成功是谁的功劳?”
“领袖。”
“探索失败是谁的问题?”
“下面执行不力,或者客观条件变化。”
“人民付代价,领袖得功劳?”
二狗脸色一沉。
“你这是什么态度?没有领袖不断纠错,损失只会更大。”
“怎么知道会更大?”
“因为如果不纠错,错误就会继续。”
“那最初是不是有错误?”
“最初没有错误,是后来出现了新情况。”
“既然只是新情况,为什么叫纠错?”
“因为面对新情况不调整,就会犯错。”
“所以还没有调整以前,领袖也没有错;调整以后,更证明领袖正确。”
“对。”
“如果从来不调整呢?”
“那说明原路线经受住了考验。”
“如果不断调整呢?”
“那说明领袖善于根据实践发展理论。”
大明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追问。
他把翘起的纸角轻轻按回去,看着一层压着一层的通知,认真说道:
“这套理论没有漏洞。”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得意。
“你总算想明白了。”
大明说:
“因为它把漏洞也算成了证据。”

二狗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路线不变,证明坚定;路线改变,证明灵活。事情成功,证明英明;事情失败,证明下面没有领会。提前发现,证明有预见;事后发现,证明善于纠错。”
大明指了指布告栏。
“不管发生什么,最后都只能证明同一件事。”
“这不正说明理论经得起实践检验吗?”
“不是。”
大明说:
“是因为所有可能的实践结果,都已经被提前写成了正确答案。”
二狗皱起眉。
“实践是复杂的,不能像你这样简单化。”
“正因为复杂,所以任何结果都能解释。”
“能解释不好吗?”
“如果一种说法既能解释往东走,也能解释往西走;既能解释成功,也能解释失败,那它解释的也许不是道路。”
“那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负责指路的人永远不用承认自己指错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
布告栏上的旧纸一起掀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些互相否定的通知在风里一张张露出来,又一张张盖回去,像许多张嘴同时说着不同的话。
二狗赶紧上前,把最上面的新通知压住。
“历史是在不断前进中纠正错误的。没有谁能一开始就把所有问题看清。”
“我同意。”大明说。
二狗没想到他会同意,反倒怔了一下。
大明接着说:
“所以人会犯错,很正常。”
“领袖和普通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领袖站得高,看得远。”
“站得高,就不会走错?”
“即使暂时出现偏差,也能比别人更早发现。”
“那还是走错了。”
“那不叫错,那叫探索。”
“普通人走错呢?”
“那叫错误。”
“领袖走错叫探索,普通人走错叫错误?”
“因为层次不一样。”
“如果普通人指出领袖走错了呢?”
“那叫妄议。”
“后来领袖自己改过来了呢?”
“那叫伟大纠错。”
大明点了点头。
“我又明白了一点。”
二狗警惕地问:
“你又明白什么?”
“错误不是一种行为。”
“那是什么?”
“是一种身份。”
大明说:
“有些人做错了,叫犯错;有些人做错了,叫探索。有些人改口,叫反复;有些人改口,叫发展。有些人指出问题,叫攻击;有些人承认同一个问题,叫英明。”
二狗把手从通知上放下来。
“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我只是想知道,既然领袖从不犯错,那为什么总有这么多错误需要他纠正?”
二狗张了张嘴。
他先看了看大明,又看了看布告栏上那些层层叠叠的通知。
最上面那张红纸还没有完全粘牢。一阵风吹来,它的右下角又翘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句:
坚决贯彻前一阶段正确路线。
二狗赶紧又刷了一层浆糊,把旧字盖住。
“这是因为革命事业总是在曲折中前进。”
他说完,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领袖永远正确!”
声音很响。
正在井边排队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等水。
大明没有再问。
他转身沿村路往西走。
布告栏旁边,不知谁挖了一个捕黄鼠狼的小坑。坑口盖着薄薄的草叶,上面还撒了几粒谷子。
那只黄褐色的土鸡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谷子。
它伸出一只爪子,在坑边试了试,又缩回来。
接着,它绕过那个坑,走到布告栏背后去了。
二狗还在使劲按那张新通知。
他没有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