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一辑:二狗永远正确 · 5
少数为什么必须服从多数
晒谷场边上新立了一块小黑板。
黑板不大,字却写得很大。最上面六个粉笔字,横平竖直:
少数服从多数
二狗今天心情很好,一大早就站在黑板前,背着手给围着的几个人讲道理。
“这就是民主集中制的基本精神。”他说,“大家可以讨论,可以发表意见,但最后总要形成统一意见。否则你一句我一句,村子还怎么管?所以说,少数必须服从多数。”
他说“必须”两个字时,特意用指节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旁边几个闲人点头的点头,抽烟的抽烟,像是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大明这时从场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竹篮,像是刚从井边回来。他停下脚步,看了看黑板。
“二狗,”他问,“多数人能不能投票决定少数人不许吃饭?”

场上忽然静了一下。
二狗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当然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太过分了,违背群众利益。”
“可你刚才不是说少数必须服从多数吗?”
“我说的是正常情况下的多数,不是胡来的多数。”
“多数还有正常和胡来之分?”
“当然有。”二狗说,“多数也不能乱来。多数必须代表人民利益。”
“那我再问。”大明说,“如果村东头七户人家投票决定,以后井水先给东边挑,西边排到最后,这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可七户比三户多。”
“多也不能欺负少数。”
“如果多数人投票决定,村里今年的粮食先给劳力强的,老人孩子少吃一点,行不行?”
“那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要照顾弱的。”
“那多数人投票决定,今后谁再抱怨工分,就扣他的饭票,行不行?”
“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群众有提意见的权利。”
大明点点头。
“这么说,多数并不是想决定什么就能决定什么。”
“那当然。”二狗说,“民主不是乱民主。多数必须在原则范围内行使权利。”
“原则由谁定?”
“由政策定,由组织定。”
“如果多数人的意见和政策不一样呢?”
“那说明他们认识还不够高。”
“人数再多也不够高?”
“对。”
“如果全村多数人都不同意某个决定呢?”
“那要看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
“由谁判断正确?”
“组织。”
“那多数人判断的,不算?”
“群众可能一时看不远。”
“组织就一定看得远?”
“组织当然比个人站得高。”
大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黑板旁边。
“我明白一点了。少数服从多数,不是说多数决定什么,少数就必须服从什么;而是说,多数先得决定出一个你认可的意见,少数才需要服从。”
二狗听着,觉得这话不太顺耳。
“不是我认可,是正确路线认可。”
“正确路线是谁定的?”
“组织定的。”
“那我换个问法。”大明说,“如果多数人赞成的,组织说不对,那还算多数吗?”
“人数上还是多数,政治上不是。”
“政治上不是多数?”
“他们只是暂时人多,不代表真正正确的方向。”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多数?”
“真正的多数,当然是站在正确一边的多数。”
“如果站在正确一边的人暂时比较少呢?”
“那也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
“所以人数少,也可以算真正的多数?”
“从根本上说,是。”
“人数多,但意见不正确,就不算真正的多数?”
“对。”
“那真正决定少数该服从谁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谁更符合你说的正确路线?”
二狗立刻说:
“你不要故意混淆。多数当然重要,但正确更重要。”
“那要是多数和正确冲突了呢?”
“那就要教育多数。”
“如果教育以后,多数还不接受呢?”
“那说明教育还不够。”
“继续不接受呢?”
“那就继续提高他们的觉悟。”
“直到他们同意为止?”
“那当然最好。”
“如果最后他们还是不同意,但组织照样执行了呢?”
“那也只能说明组织坚持了原则。”
大明看着黑板上那八个字,慢慢说道:
“所以少数服从的,不是多数。”
二狗立刻反驳:
“怎么不是?”
“因为多数能不能算数,要先看它是不是你认可的多数。”
“我刚才已经说了,不是我——”
“好,不是你。”大明说,“是你认可的原则,是组织认可的路线,是事先认定的正确。符合这些,多数才算数;不符合这些,多数就只是人头多一点而已。”
场边有个老汉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偷偷笑了笑。
二狗有点急了,转身又拍了拍黑板。
“你把事情讲得太死。少数服从多数,这是大原则。没有这个原则,就没有统一,就没有纪律,就没有行动力。”
“我同意统一很重要。”大明说,“我只是想知道,既然多数这么重要,为什么多数还得先经过筛选、教育、校正、提高、引导、再认定,最后才能成为有效的多数?”
“因为群众有时会受蒙蔽。”
“组织不会?”
“组织是来帮助群众的。”
“那多数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证明群众是主人。”
“如果群众投出来的结果不算,主人是怎么当家的?”
二狗一时没接上。
场边正好有人搬来一个破木桌,说下午要在这里开村民议事会。桌上放着一只掉了口的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根短铅笔,像是随时要请大家举手表决什么。
二狗看见木桌,像抓住了一个更稳的例子。
“你别光会抬杠。议事会就是最好的证明。事情拿出来讨论,大家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这不是很清楚吗?”
“那如果议事会多数人表决,决定今年村长不要连任,行不行?”
二狗脸色顿了一下。
“这……干部问题不能这么简单处理。”
“为什么不能?不是表决吗?”
“干部任命有组织程序,不是一般议题。”
“那如果多数人表决,决定把公粮分法改了,行不行?”
“涉及政策,也不能乱改。”
“那如果多数人表决,决定批评某条路线?”
“路线问题更不能靠一时多数决定。”
“这么算下来,”大明说,“能由多数决定的,大概只剩下先修东边水沟还是西边水沟、明天先扫祠堂还是先扫晒谷场之类的事了。”
二狗不高兴了。
“小事也是事。不要小看这些具体事务。”
“我没小看。”大明说,“我只是越来越明白,凡是重要的事,多数常常不能决定;凡是多数能决定的事,往往又不太重要。”
场上这回安静得更明显了。
一个蹲在边上剥花生的后生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二狗脸有点发红。
“你这就是诡辩。多数当然有权,但权也要在原则框架内运行。”
“我知道。”大明说,“所以少数服从的不是多数,而是你认可的多数。”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比“原则”“正确”“组织”“群众觉悟”更稳妥的词。
最后他只好提高嗓门,大声说:
“总之,没有少数服从多数,就没有规矩!”
说完他又重重拍了一下黑板,粉笔灰扑地掉下来一小层。
这时,场边忽然传来一阵鸡叫。
众人回头一看,几只鸡不知什么时候围到谷场角落去了。地上有一条刚翻出来的肥虫,弯弯曲曲,还在动。
鸡群围着那条虫,叽叽咕咕,像也在开会。
最前头那只红冠大公鸡踩在一块石头上,伸长脖子叫了几声,别的鸡便纷纷朝地上啄了一下,像是在表示意见。
那只黄褐色土鸡也挤在边上,低头看着那条虫。
二狗本来还在气头上,看见鸡群这副样子,顺口说道:
“你看,连鸡都知道有秩序。”
可下一刻,那只大公鸡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昂着头在虫子旁边绕了一圈,然后对着母鸡们又叫了两声,像是在宣布结果。
接着,它一口把那条虫叼起来,仰头吞了下去。
旁边几只母鸡还没反应过来,虫子已经没了。
大公鸡吞完以后,拍了拍翅膀,神气十足地站回石头上,又朝鸡群叫了两声,像是在作总结。
大明看了一会儿,说:
“看来它代表全体先吃了。”
二狗没说话。
那只黄褐色土鸡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啄了啄刚才虫子掉过的土,什么也没啄到,只好慢慢走开。
黑板上那六个字还在风里微微发白:
少数服从多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