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一辑:二狗永远正确 · 4
敌人为什么总是熟人
村口有个阅报栏。
木框已经歪了,玻璃早碎了,只剩两块生锈的铁皮夹着报纸。新报贴在外面,旧报压在里面,风一吹,纸角就一层层翻起来,像一群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的舌头。
这天早上,大明抱来一捆旧报纸,麻绳捆得很紧,边角都发黄了。
二狗正站在阅报栏前,指着最新那张报纸对几个围观的人说:
“你们看,斗争形势从来都很复杂。敌人就藏在我们身边,不提高警惕是不行的!”
大明把那捆旧报纸放在地上,蹲下来,一张张摊开。
“二狗,”他说,“你来帮我认认人。”

二狗低头一看,第一张旧报上印着一张模糊照片,下面一行字:
热烈表扬王木匠积极支援集体建设
大明又抽出一张,放在旁边。
上面还是王木匠,只是标题变成了:
彻底揭发王某长期伪装、破坏集体的反动面目
二狗一点也不意外。
“这有什么稀奇?有些人就是会伪装。”
大明又摊开第三张。
上面写着:
对王某问题应坚持团结教育方针,帮助其改造思想
第四张又写:
对王某反复无常的阶级立场必须保持警惕
二狗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敌人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大明没接话,又抽出几张。
一张上写:
老周立场坚定,是群众信得过的老同志
另一张写:
老周思想保守,站在群众前进道路的对立面
再一张写:
老周本质不坏,是人民内部认识问题
又一张写:
必须同老周划清界限,不容暧昧调和
二狗背着手,看得很平静。
“不同阶段,斗争任务不同。”
“那老周到底是哪一种人?”大明问。
“这要历史地看。”
“昨天是老同志,今天是对立面,明天又可能是人民内部?”
“情况总在发展。”
大明又把报纸往后翻。
一张写:
坚决批判刘会计右倾保守
下一张写:
刘会计头脑发热,左得离谱,必须降温
再下一张写:
刘会计能够及时转变,仍是可团结对象
二狗说:
“这说明组织看问题全面,不僵化。”
大明抬头看他。
“我越来越糊涂了。敌人到底是什么?”
“敌人就是敌人。”二狗说,“反对我们、破坏我们、站在人民对立面的,就是敌人。”
“王木匠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人民对立面?”
“在他暴露以后。”
“暴露以前呢?”
“暴露以前当然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时候,他是不是敌人?”
“本质上是。”
“既然本质上是,为什么还表扬他?”
“因为那时他伪装得好。”
“那老周呢?昨天是老同志,今天是对立面,明天又可能教育帮助。他也一直在伪装?”
二狗想了想。
“有的人是伪装,有的人是立场摇摆,有的人是思想一时糊涂。”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特征?”
“共同特征就是不可靠。”
“怎样判断不可靠?”
“看组织怎么定。”
“组织没定以前呢?”
“那就暂时还看不清。”
“暂时看不清的时候,他们可能是先进,也可能是同志,也可能是老实人?”
“对。”
“等组织一定,他们就成了敌人?”
“对。”
“那敌人的共同特征,是不是总得等到被指出以后才成立?”
二狗觉得这话有点绕,就没有立刻回答。
大明索性把几年的报纸都摊在地上,一张压一张,村口石板上很快铺满了标题。
有“揭发”,有“团结”,有“表扬”,有“批判”,有“彻底斗争”,有“继续帮助”。
最奇怪的是,同一张脸,常常在不同年份里,配着完全相反的话。
大明指着地上那堆报纸问:
“二狗,你给我总结一下,这些敌人有什么稳定的共同特征?”
二狗起先还很自信。
“第一,善于隐藏。第二,立场反动。第三,破坏集体。第四——”
“王木匠去年修祠堂也算破坏集体?”
“那是为了掩护。”
“老周前年带头交粮也算立场反动?”
“那是表面现象。”
“刘会计去年因为太保守被批,今年又因为太激进被批。那他的稳定特征到底是保守还是激进?”
二狗张了张嘴。
“那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掌握路线精神。”
“那掌握路线精神的人,为什么后来也常常被证明没掌握?”
“因为路线在发展。”
“路线发展了,昨天正确的人今天可能不正确;今天的错误,明天也可能改成先进。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特征,究竟哪一条是稳定的?”
二狗低头看着满地旧报纸。
风吹过来,报纸一阵翻动,王木匠、老周、刘会计的脸一下子都皱成了同一个颜色。
二狗想了半天,终于慢慢说道:
“敌人的共同特征,就是——”
他停了一下,好像自己也在认真寻找一条足够稳妥的答案。
大明看着他,没催。
二狗最后说:
“敌人的共同特征,就是在成为敌人以前都不是敌人。”

村口静了一下。
站在旁边听热闹的两个老汉先是一愣,接着都低头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不敢笑。
大明倒是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很严密的定义。”
二狗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越想越顺。
“本来就是这样。敌人之所以危险,就危险在他在暴露以前看起来不像敌人。等他暴露了,大家才知道原来早就是敌人。”
“那暴露是怎么发生的?”
“由组织指出。”
“组织指出以前,他是不是敌人?”
“是。”
“组织不指出的时候,大家能不能知道?”
“不能。”
“那也就是说,敌人最大的特征,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有一天被指出来了?”
二狗皱了皱眉。
“你不能这么说。组织指出,是因为他确实有问题。”
“我知道。”大明说,“我只是好奇,既然敌人总藏在熟人里,那熟人是不是迟早都可能成为敌人?”
“不是所有熟人。”二狗说,“只有有问题的熟人。”
“什么问题?”
“政治问题。”
“怎样看出有政治问题?”
“等看出来,就已经说明有问题了。”
“看不出来呢?”
“看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那同志和敌人的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立场。”
“立场什么时候改变的?”
“有时改变了,有时是一直隐藏着。”
“谁来判断是哪一种?”
“组织。”
大明沉默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报纸一张张重新摞起来。
“我好像明白了。”他说。
二狗立刻问:
“你明白什么了?”
“敌人和同志,其实不主要是两种人。”
“那是什么?”
“两种称呼。”
二狗脸色微微一变。
大明接着说:
“昨天需要团结的时候,是同志;今天需要斗争的时候,是敌人;明天需要缓和一点了,又成了可教育对象。称呼变了,人还是那个人。”
“这就是你不懂斗争的地方。”二狗说,“人是会暴露的,形势也是会发展的。”
“对,”大明说,“所以昨天的熟人,今天成了敌人;今天的敌人,前天又是熟人。难怪敌人总是熟人——因为陌生人连做同志的机会都没有。”
二狗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舒服,可又抓不住。
他弯下腰,帮大明把最后几张报纸拾起来,嘴里仍不肯认输:
“你说得太轻巧了。敌人就是敌人,不会因为你多问几句就不是敌人。”
“我没说不是。”大明把报纸捆好,“我只是觉得,照这样看下去,最危险的熟人,往往不是已经被认出来的人,而是还没轮到的人。”
二狗把绳头打了个结,没有接话。
这时,鸡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腾声。
那只黄褐色土鸡伸长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
村口不远处,站着一只黄鼠狼。
它脖子上不知怎么挂了一朵红花,红花上还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条:
鸡群亲密朋友
黄鼠狼站得很端正,像是来参加表彰会的。
那只鸡站在原地,看了它一会儿,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叫,只是把头慢慢缩了回去。
大明顺着鸡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只黄鼠狼。
他没说话。
二狗这时刚把报纸捆好,还在低头拍打上面的灰,嘴里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敌人最会伪装。”
风又吹起来了。
捆好的旧报纸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最上面那一角翻开,露出一行旧标题:
热烈欢迎新朋友加入集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