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村小学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新课桌,小满坐在第一排,双脚悬在黄土地面上方;二狗站在红字墙前,大明拿着木尺和登记表,村长从门口查看教室

· · 第五辑:学校非常重视孩子 · 21

学校这么重视孩子,为什么不问孩子

秋季开学前,村小学换了一批新课桌。

旧桌凳原本高矮不一。有的桌腿下面垫着半块砖,有的长凳坐三个人便往中间陷,还有一张矮凳,靠背是用装农具的木箱板补的。新课桌却一张比一张端正,桌面刷了清漆,桌腿横平竖直,从讲台前一直排到后墙,像刚在地上画好的格子。

二狗帮着把旧桌凳搬到屋檐下,又在黑板上方写了六个红字:

一切为了孩子

最后一个“子”字还没有干,油漆沿着竖钩慢慢往下坠。二狗退到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很满意。他说,从前孩子们坐破凳、伏歪桌,现在全村宁可别处省一点,也要让学校先用上好的,这才叫真正重视下一代。

大明带着一把木尺和一本登记簿。他先量桌面离地多高,又让孩子们挨个靠墙站好,把身高记在名字后面。个子矮的坐前排,个子高的坐后排;谁离黑板多远,眼睛大约落在什么位置,也都逐项看过。

孩子们坐定以后,第一排的小满举起手。

“我的脚够不着地。”他说。

他的后背贴着椅背,两条小腿从座板边沿垂下来,鞋尖离黄土地还留着一截。为了够到桌面,他只好把胳膊抬高,袖口很快滑到了手肘。

村小学第一排的小满坐在新课桌前,双脚悬在黄土地上方,大明蹲在桌旁用木尺测量桌腿和鞋尖之间的距离,二狗站在一旁看着
大明蹲在桌旁量尺寸,小满的脚仍悬着。

大明走过来重新量了一遍,又让小满抬头看黑板上的字。

“看得见吗?”

小满点头。

“桌沿挡不挡胳膊?”

小满摇头,随后说:“坐久了腿麻。”

大明把数字与登记簿前页的课桌标准对照了一遍。桌子没有高一寸,椅子也没有矮一寸;小满坐在第一排,正是他这个身高应当坐的位置。

二狗说,新桌刚坐当然会不习惯。旧凳虽然随便,却容易把腰坐弯;孩子只知道眼下舒不舒服,大人还要替他们想到几年以后。今天让腿适应一下,是为了以后能坐得直、长得好。

大明问:“怎样才算桌子适合孩子?”

“能让他们养成正确坐姿,当然就适合。”

“如果孩子说不舒服呢?”

“不舒服可以反映。”二狗说,“但不能只凭一时感觉否定长远好处。”

大明又问:“如果他说舒服呢?”

二狗看了一眼屋檐下那些歪斜的旧凳:“有些舒服是迁就坏习惯,也不能说明合适。”

大明想了一会儿,在小满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初次使用,尚未适应。

“所以,孩子说舒服,不能证明桌子好;孩子说不舒服,也不能证明桌子不好。”他说,“最后还得看大人认定什么对他的将来好。”

二狗点头:“学校不能把责任推给孩子。要是他们自己已经知道什么最好,还要我们教育什么?”

课间时,小满从屋檐下抱回一块旧木箱板。那块板原先垫在矮凳下面,边角已经磨圆。他把它横放在桌下,两只脚踩上去,膝弯终于不再压着座板边沿。

大明进门时看见了。他让小满坐直,又量了一次。垫上木板以后,鞋底有了着落,肩膀也自然放低了一些。不过登记簿上没有“自带垫脚板”这一项,别的孩子桌下也没有同样的木板。

二狗把木板抽出来,拍掉上面的土:“新桌刚发下来,不能各人觉得怎样舒服就怎样改。今天你垫一块,明天他锯一截,最后又回到从前高低不齐。”

小满看着那块板:“那你们为什么不先问我?”

“问过了。”大明举了举木尺,“每个孩子都量过,一个也没漏。”

小满说:“尺子又没问我疼不疼。”

教室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把最后一张旧长凳抬上板车,凳脚碰到门框,掉下一小片发黑的木屑。

大明低头翻开登记簿,把原先的一行分成两栏:左边写“尺寸是否合格”,右边写“是否已经适应”。小满的尺寸栏打了勾,适应栏暂时空着。

“疼不疼归这一栏。”大明指着空格说,“等适应了,再补上。”

小满坐在新课桌前,桌下已经没有垫脚木板;二狗拿着刚抽出的旧木箱板,大明站在桌边,在登记簿上划出“尺寸”和“适应”两栏
二狗拿着从桌下抽出的木板,大明在登记簿上分出两栏。

村长下午来验收。大明报告说,所有孩子都量过,全部课桌尺寸合格;少数孩子还在适应,但那属于使用过程,不影响验收。二狗又说,旧桌凳不能再留在教室附近,免得孩子一不舒服就往回坐,耽误新习惯养成。

村长看了看登记簿,在末页签了名字。他决定,新课桌先统一使用一个月,期满再看适应情况;其间不得私自垫高、锯短或者调换。旧桌凳当天运到柴房,能烧的留作冬天生炉子,不能烧的以后再处理。

二狗把小满那块木箱板也放到板车上。板车离开时,车轮轧过窗下的土路,黑板上方那个“子”字已经不再往下滴漆。

接下来的课上,老师让孩子们把双手平放桌面,后背贴住椅背。大明在过道里看了一遍,把适应得快的记下来;二狗站在后门,见有人弯腰,便轻轻敲一下门框。

小满一直坐到放学铃响。别的孩子站起来往门外跑时,他两手撑住桌沿,先让右脚尖在半空里找了一会儿,才碰到地面。腿上的麻劲还没退,他靠着桌角站了一阵,随后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出了教室。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一排排桌腿的影子拉到过道上。前后几排的黄土地面都有杂乱的鞋印,只有第一排靠窗那张桌子下面还是平平的,像早晨刚扫过一样。

放学后的村小学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照过整齐的新课桌和黄土地面,前后课桌下散着鞋印,第一排靠窗的小课桌下仍是一片平整的土
放学后的教室空了,第一排靠窗的桌下仍是平整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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