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长桌上放着空木升、算盘和圈有12%的报告,黄褐色鸡在桌面啄着报告纸;二狗站在载有三名村民的板车旁,大明站在桌后。

· · 第二辑:大明算得明白 · 6

三个人挨饿不具备统计意义

秋收后的风从村委会院门里钻进来,把长桌上的纸掀得一张张起伏。大明用一只空木升压住纸角,算盘搁在手边,最后一行已经用红铅笔圈好:本年度全村人均口粮比上年增长12%。下面还有一句结论:因此,村里不存在饥饿问题。

这份报告大明算了三遍。哪个队少报了一斗,哪户漏填了一口人,他都退回去重查过。过去村里说收成,常常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如今数字落在纸上,他觉得至少每个人都能被算进去。

一只黄褐色的鸡在桌下刨土。它把两粒瘪谷翻出来,啄了啄,又丢在一旁。

二狗从院门外冲进来,蓝布褂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村东有人饿倒了。”

大明按住一颗还在晃动的算盘珠:“几个?”

“三个。”

“一户?”

“两户。老常一个,周婶和小栓两个。”二狗喘着气说,“两家的锅我都看了,刮得能照见人。”

大明把报告往二狗面前推了推:“调查的是全村。人均口粮比去年增长12%,这是各队报上来的数,一笔一笔加出来的。”

“可人已经倒了。”

“个别情况不能代替总体情况。”大明说,“先把原因查清楚。可能是病,可能是分粮以后家里另有难处,不能一倒下就说全村存在饥饿问题。”

二狗看了看那行红字,没有再争,转身跑出了院子。

过了一阵,院门外响起木轮碾石头的声音。二狗拉来一辆板车,两个村民在后面推着。老常蜷在车头,周婶靠着车帮,小栓平躺在两人中间,三张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板车停下时,桌下的鸡扑着翅膀让到墙根。

二狗拉着一辆木板车停在村委会院内,车上躺着三名面色虚弱的村民,大明站在长桌旁看向他们。
二狗拉来的板车停在院内,三名村民躺在车上。

“人我带来了。”二狗松开车把,手还在发抖,“不是听说,也不是估计。你看看。”

大明走到车边,俯身看了一会儿,又回到长桌前。

“我没说他们没有挨饿,”他说,“我说的是,三个样本不足以推翻总体趋势。”

二狗指着报告:“可这上面写的是不存在饥饿问题。”

大明低头看了看,拿起红铅笔,在“饥饿问题”前添了四个小字:普遍性的。

“这样更准确。”他说。

“添上这四个字,他们就不饿了?”

“他们饿,是他们三个人的情况;全村有没有饥饿问题,要看全村的数据。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他把算盘横过来,指给二狗看:西队增了多少,南坡减了多少,几处数字合在一起仍是增长。每一笔都有来处,没有一颗珠子是凭空拨出来的。

二狗回头望了一眼板车:“他们三个也在全村里。”

“当然在。但总体反映的是大多数人的变化,不能被少数异常带偏。”

“所以你的意思是,得再饿倒几个,才算有问题?”

大明皱了皱眉:“不是简单看几个,要看这些人能不能代表总体。”

院里静了一会儿。风把报告的一角吹起来,“普遍性的”四个小字在红圈下面忽隐忽现。板车的木轮没有停稳,慢慢向后转了半圈。

村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粮仓钥匙。他本来是来取报告的,听完两人的话,先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纸上的数字。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村长说,“报告讲总体,不能因为三个例外就推翻;人既然倒了,也不能不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开两叠不能订在一起的纸。屋檐下的两个村民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去碰板车的车把。

他让大明在页脚补上一行。大明写道:异常样本,三人,原因待查。

大明伏在长桌边为口粮报告补写一行,村长拿着粮仓钥匙站在一旁,二狗守在载有三人的板车旁。
大明伏案补写报告,村长拿着粮仓钥匙站在旁边。

二狗低头念了一遍:“你记的是三个人。”

“对。”

“没记老常、周婶和小栓。”

大明的笔尖停在纸上:“表里没有姓名这一栏。”

村长在报告末尾盖了章:“先这样。既然没有普遍性饥饿,救济粮暂时不开仓。个别情况个别核实,查明原因以后再处理。”

二狗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他们今天吃什么?”

村长把报告横搁在木升口上晾印泥:“这不归这张表回答。”

他提着钥匙回了屋。大明把红铅笔套回笔帽,套了两次才套正,随后收起算盘。二狗仍站在板车旁。那只鸡从墙根绕回来,跳上长桌,在红圈里的“12%”上啄了几下。纸先向下凹,随后破了一个小洞。它的嘴穿过报告,探进木升里。

木升里没有一声谷粒响。

黄褐色村鸡啄破圈有12%的报告纸,把嘴探进报告下方的空木升,板车和三名村民留在院中远处。
鸡啄破报告纸,把嘴探进下面的空木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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