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百的群众要求修粮仓

村长把新粮仓的图纸摊在旧粮仓门板上时，仓里还有一半地方空着。图纸比门板宽，两边垂下来，一角压着半块砖，另一角压着一盘麻绳。

新粮仓画得很齐整：高墙、双门、通风窗，还有一条能让两辆粮车错身的路。村长用手指从大门划到后墙，说村子发展了，粮仓也该有个发展的样子。

二狗看完图纸，当即说：“修新粮仓，是人民群众的热切要求。”

大明正在量图上的墙长，抬头问：“哪些群众提过？”

“想修粮仓的群众都提过。”

“有多少？”

二狗停了一下：“既然是群众要求，人数当然不能少。要是不放心，可以调查。”

村长觉得这个办法稳妥。他把村里的手提喇叭交给二狗，把一沓空白调查表交给大明：“一个负责通知，一个负责统计。把群众的意思弄准确。”

当天下午，二狗沿着村路通知：“凡是支持修建新粮仓的群众，请到晒谷场参加民意调查。”他一连喊了三遍，每一遍都把“支持”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明把压图纸的麻绳拿到晒谷场，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调查区。二狗守在绳口，问来人是不是支持修粮仓；说支持的便请进去，说还没想好、想先看看粮有多少的，就请他想好以后再来。

最后，绳子里面坐了二十四个人。大明发出二十四张表，每张上面都有“支持”和“反对”两个方框。收回来的时候，二十四张一张不少，勾也全画在“支持”一边。

他把表格叠好，在汇总纸上写：发出二十四份，收回二十四份；支持二十四，反对零；支持率百分之百。

麻绳外的黄褐色公鸡在尘土里刨了两下，忽然问：“谁接受了调查？”

大明扶了扶眼镜：

“所有支持修粮仓的人都接受了调查。”

晒谷场静了一会儿。二狗先开口：“你看，支持粮仓的群众，一个也没有反对。”

大明说：“准确地说，是接受调查的支持者中，支持率百分之百。”

“支持者也是群众。”

“不支持的人呢？”

“他们没有提出修粮仓的要求。”二狗说，“调查群众的要求，当然要问有要求的群众。没有要求的人，怎么能代表这项要求？”

大明低头看了看汇总纸。他把标题写成《支持修建新粮仓群众意见调查》，数据没有一处算错。

村长拿到报告后，让二狗在批文第一行写“人民群众热切要求”，让大明在第二行写“民意支持率百分之百”。至于标题里“支持修建新粮仓”那几个限定字，村长说批文讲究简明，放在附件里就可以。

两行字并在一起以后，新粮仓既有了群众要求，也有了调查依据。村长在下面盖章，决定次日放线开工。

第二天，大明把那盘麻绳重新铺开，按照图纸在晒谷场边围出粮仓地基。绳子的西北角正好穿过旧鸡窝，一根木桩钉在食盆旁边，另一根钉在鸡窝后墙外。

二狗说，鸡窝挡住了规划线。有人提议把西北角往里收一点，大明按图算了算，那样会少出一间储粮室，设计容量也要重算。

村长看了一眼绷直的麻绳，决定按批准过的图纸施工。鸡窝被列为占用规划用地的临时建筑，当天下午拆除。工人揭瓦时，公鸡从窝里跑出来，在麻绳内转了两圈，又跳到旧粮仓的矮墙上。

新粮仓修了几个月。完工时，旧粮仓仍有空位，村里能入公仓的粮食照旧放在里面，新仓没有收到一只粮袋。为了防止空仓受潮，门每天打开通风；脚步声进去以后，会从双门之间原样退回来。

落成那天，门口立起一块石碑，正面刻着六个字：群众满意工程。二狗给碑系上红绸，大明把二十四份调查表扎成一捆，作为民意依据放进新仓最里面的木架。村长揭下红绸时，掌声在空仓里响了两遍。

散场后，粮仓的大门锁了。夜风从通风窗钻进去，把那捆调查表吹得一页页掀起。

黄褐色公鸡沿着新墙走到石碑后面。那里原先是鸡窝门槛，它低头刨了几下，爪尖很快碰到了碑座下面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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