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的厚书搭成阶梯,高处一把空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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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问讲究高深,出路讲究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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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在演说中提到外界对北大的一种批评:学生做官心热,对于教员,“不问其学问之浅深,惟问其官阶之大小”。官阶大者受欢迎,因为指望毕业后有人提携。蔡元培随即说,这些批评是否恰当,暂且不论;他要学生抱定的宗旨,是研究高深学问。[1]

这两种考虑,其实各有一套算法。学问的深浅,听过几课还未必明白;官阶的大小,打听起来倒省事。前一种老师能把问题讲透,后一种老师能把人送上去。倘若前途主要在上面,学生究竟该敬重哪一种,便不只是好学不好学的问题。

讲台上教的是学问,讲台下辨的是门路。

这也使我想起一个颇煞风景的疑问:李白杜甫,为什么那么“俗”?诗已经写到那个地步,何苦还念念不忘做官。

李白写《与韩荆州书》,赞对方“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又说天下英才都想“收名定价于君侯”。到了请对方看自己文章的时候,那些文字却成了怕不合大人心意的“雕虫小技”。[2] 后人奉为诗仙的人,在当时也要请一位大人物替自己定价。诗可以飞到天上,身价还得在人间盖章。

杜甫更不掩饰。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先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接着便是“立登要路津”,然后才说出那句宏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3] 学问、位置、天下,并非三个各自成立的目标,而被接成了一条路。要使天下好起来,先得使君主听见;要使君主听见,先得有人把自己带过去。

我在旧文中谈过这种悲凉:一个人的文学才华已经足以留给千年之后的人,他却仍可能觉得,政治人生没有完成,自己便没有真正被用起来。[4] 后人欣赏的是诗,当事人盼望的却不只是有人欣赏诗。

若只笑他们官瘾大,那便浅薄了。李白在另一篇文章里把自己写成不肯遽然归隐的人,要谈管仲、晏婴,愿为辅弼,待天下安定、事君荣亲之后,再去五湖逍遥。[2] 那抱负未必切合他的本领,却不能因此一概判作假话。杜甫的忧民之心,也无须因他干谒权贵便全数作废。

恰恰是这些真心,使那条路格外牢固。入仕既能谋生,又能报亲,还能兼济天下;退下来写几首好诗,倒像抱负未酬以后的安慰。于是,向上不只是一种欲望,也成为一种道义。你若真有才,怎能不出来做事?至于为什么把诗写好、把道理讲明还不算做事,非得进入掌权的行列,才算学问有了着落,通常不再追问。

“学而优则仕”原有学、仕相资的意思,朱熹把“优”解作有余力,不能粗暴译成成绩好就该升官。[5] 然而,一旦社会把学问的最高兑现方式安排为仕途,即便原话再有分寸,流传下来的生活教诲也很容易只剩四个字:读书做官。

古代友人说诗已经传开,文士望向窗外官署,答自己还没被任用。
诗已有读者,人还在等任用。

这套尺度的本领,还不止在于反对新东西。

清末办新式学堂,为了吸引生源、抬高新学的身价,曾把毕业奖励同贡生、举人、进士等旧出身以及官职相接。1902、1904年的学制安排将它制度化,1905年科举停止之后,奖励仍曾延续,直到民国初年才被废除。它确实推动过兴学,也把新的学习接回了熟悉的仕进道路。[6]

新课本不好卖,搭一份旧前程,事情便好办了。

这里的古代,并不总是一张拦路的老脸。它也能出来帮忙。办学者需要学生,学生需要前程,家里需要知道读这些新东西究竟值不值。几方都怀着可以理解的愿望,最后拿来结算价值的,却仍是那把旧尺子。旧秩序不必守住每一本旧书,只要仍掌握什么才算出息,新知识也可以为它添砖加瓦。

当然,学堂奖励后来真废了,新的职业也真长出来了。今天的大学、实验室与工程技术,不能一笔写成换了招牌的科举。可制度变过,并不等于“读得好就该升上去”的成功想象已经失效。它可以离开官府,进入学校;不必人人做官,也能使许多人终身围着位置用功。

尤其当人发现,有了位置,确实更容易把事情办成。

一个研究者要工资,要设备,要学生,要不被琐事切碎的时间。这些都不寒碜。问题是,若工作条件经常随头衔而来,他就不能只问怎样把研究做好,还得问,先取得什么身份,才有资格获得下一份支持。

2020年教育部关于人才称号的意见,明确要求招聘不以称号为硬性指标,项目评审等不以有无称号或称号人数作限制性条件,也不把称号与薪酬简单挂钩。[7] 这份文件所要拆开的,正是本应分别判断的几件事:已经获得什么承认,眼下准备做什么工作,下一步应该得到多少条件。若把它们捆成一包,没有头衔的人便不只是少一点光彩,还可能少一条进入程序的路。

于是,劝人淡泊名利就遇到了一个难题。人家争的未必只是自己的名利,也可能是几个学生的去处、一间实验室的条件、一个项目能否继续。越想认真做事,越觉得先争个位置并非私心。待位置争到,又须证明它没有白争,于是继续争取项目、聚拢人手、积累成绩。头衔先是事业的手段,渐渐成了整个事业不能失去的中心。

在当代中国,院士几乎就是知识分子功成名就的标准像。就科学技术领域而言,它确是国家设立的最高学术称号。[8] 许多院士的贡献足以承担这份荣誉;然而,当一种荣誉成了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最高身份,治学便容易被重新叙述成一场抵达身份的长跑。

未知尚且无穷,名额毕竟有限。

这也不只是虚荣。2022年山东地方政府公布的人才政策清单列明:对新当选院士,五年内可给予所在单位最高3000万元支持,用于院士及团队的科研条件与活动;院士举荐引进的人才,申报省级重点人才工程还可单设名额。[9] 钱不是发到个人口袋里的奖金,恰恰因为它能帮助一群人工作,当选才更容易成为整个单位的共同事业。

研究者谈课题经费,另一人答所以先忙评院士。
荣誉属于个人,条件牵着一群人。

优秀的人得到支持,本是合理的。需要追问的是,荣誉究竟在确认已经完成的工作,还是又成为下一轮条件与机会的分配入口。支持若过多地追着身份走,后来者便会学到:研究可以慢慢做,先找到能使研究发生的人。一个人即使不相信头衔代表一切,也得认真考虑头衔能替自己打开哪些门。

院士不是行政官,职称、学位与行政职务也各有其依据。它们的相似之处,在于一旦被编入高低相接的身份秩序,便都可能使人先争承认,再凭承认取得条件,最后用条件带来的成绩证明承认十分英明。

位置也会长出“学问”,并非一句纯粹的挖苦。

一项2019年发表的研究,从2009年在任的高校经济院系负责人入手,回溯他们的发表记录。研究发现,取得行政职位之后,个人发表有所增加,增量主要与校内合著相连;学院整体却未见相应的显著增长。[10] 它不能证明哪篇论文是挂名,也不能替所有学科判案,却足以使人警惕:成绩不总是一个独立于位置、可以反过来给位置作证的数字。

有的人确有管理与组织之功,合作也确能生产好研究。但若职位能够吸引合作、调动条件,再把汇聚到这个职位周围的成果,全当作持有者本人学问更高的证明,事情便悄悄转了一圈。原来因你有本事,所以给你位置;后来因你有位置,所以更多本事算到了你这里。

至于官员对学历、职称的热爱,恰是这幅图的另一面。

2017年对卢恩光的处分通报,把学历列入其全面造假的履历项目。2020年公布的杨仲雄案剖析,则具体写到他编造经历,骗取经济师职称,并给自己安上安全生产专家等虚假头衔,作为谋求升迁的资本。[11] 这些已查实的造假,比一长串来历不明的“博士官员”笑话更能说明问题。

人已经有了官位,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补一份学问?在我看来,这种热衷还有一层意思:权力也知道,光说“我坐在这里”还不够体面。它愿意再添几行证明:我不仅能决定你的事,我还比你懂。学历替位置补上应得的理由,职称替威风添上专业的腔调。若得到这些名号可以绕过相应的学习与工作,知识就被剥成了一件可以添置的衣服。

古人用学问求一个位置,后来者用位置经营一份学问;一来一往,竟也礼尚往来。

桌上厚书尚未拆封,官员已经戴上博士帽;助理说书还没读,他答博士帽先戴上。
学问尚未到场,博士帽已经就位。

这里还有一层比个人虚荣更顽固的事情:现代组织本来就需要简便的识别办法。谁值得聘,哪个团队该支持,什么成果算重要,逐项判断既费力,也要承担判断错了的责任。看级别、看帽子、看名校与履历,省事得多。若将来出了差错,还可以解释,当初用的都是公认的人才。

因此,真荣誉与假资历会在同一套办法里受到追逐,虽然二者在事实与责任上截然不同。前者可能带来实实在在的贡献,后者应当被揭穿;但只清除冒牌货,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资格一旦取得,便能替那么多本应重新作出的判断说话。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象揭穿多年,仍不容易退场。学生想有前程,家庭想有体面,学校想有名声,研究团队想有条件。每一方都能说出自己的理由,合在一起,却把“做得好”不断翻译成“站得高”。教好一门课、解决一个难题,本已是完整的工作;若还须管起教课的人、批起研究的钱,才算没有白读那些书,专业便始终像一个尚待离开的台阶。

前辈劝后辈往上走,往往还带着真诚的爱护。我吃过没有位置的苦,难道也让你吃?于是,本想保护一个年轻人的心,反而教会他尽早寻找靠山。人情接过制度的功课,经验再把它讲成成熟。哪用得着每个人都读过帝王术。

古代的引力,正在这种代代相授的好意里。它使人很难相信,认真做一件事,也可以是一生的正途,不必总等着升到能够安排别人做事的地方。今天的考核、推荐与资源制度还会重新奖励这套常识,不能让古人替后人承担全部责任。

已有的改革也确在试图拆开这些关系。2010年的教育规划提出克服行政化倾向,2014年的学术委员会规程区分学术评定与预算咨询,2025年修订的中科院院士行为规范还规定,担任有关党政机关负责人和企业主要负责人的院士,在任职期间不再申请科研项目。[12] 这些边界有其意义,不能因为问题顽固便说它们从未存在。接下来要看的,是人拒绝依附之后,究竟还能不能依这些边界办成事。

我也不觉得知识人非得不领公薪,才配谈独立。前述研究行政职位影响的论文,本身就列有国家资助。领谁的钱,与是否只能替谁证明正确,须分别查问。公共资源可以养研究,私人金主也可以养门客;关键仍在分配者是否必须说明理由,专业工作是否有不随恩宠收回的立足之处。

这立足之处也不是给学者另封爵位。资深教授、评审专家、院士都须接受追问,不能把行政老爷请走,改请学术老爷坐原位。它要保护的,是一个人不肯爬上去,也不肯攀附谁,仍能凭可检查的工作获得公正判断,而不是保证每一份申请都成功。

若读书人的最高成就,总要表现为可以少做一点原来读书要做的事,多管一些还在做事的人,学问便仍在为离开自己寻找出路。

李白杜甫的“俗”,也就未必已经过去。诗仙诗圣早被供起来了,那条非得向上才算有用的路,却还很忙。


1. 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1917年,北大校友网全文转录。所引为他回应的外界批评,原文有“究之外人指摘之当否,姑不具论”,不据此断定全体学生的动机。转录页标题的月份与全集书目等记载有出入,本文不取该月标。 ↩︎

2. 李白:《与韩荆州书》、《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均见《全唐文》卷348。前者是自荐书,后者以寿山拟人发言;本文据文章中的自我陈述分析抱负,不将文学设辞重建成实际对话。 ↩︎1 ↩︎2

3. 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全唐诗》卷216。取其求仕与用世相接的表述,不用一首诗穷尽杜甫的全部思想。 ↩︎

4. Irisable:《当文人只能借古人说自己》。本文承接其中才华与社会位置错位的问题;李杜引文另据原作核对,不承接旧文关于《报任安书》或屈原真伪的支线。 ↩︎

5. 《论语·子张》子夏语及朱熹注,见《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卷十》。朱注以“有余力”释“优”,并论学、仕相资。 ↩︎

6. 陈胜:《一项备受争议的教育制度——清末学堂奖励出身制度述评》,《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1年29卷2期,77—82页,期刊全文。本文据其制度重建,兼取兴学作用与仕进导向;未逐一核读所引清末档案,不把获得出身等同于人人自动获授实职。 ↩︎

7. 教育部:《关于正确认识和规范使用高校人才称号的若干意见》,教人〔2020〕15号,2020年11月30日,原文,第6、8、9项。文件所针对的捆绑关系可供分析,其发布不等于各校执行结果已经查明。 ↩︎

8. 《中国科学院院士行为规范(试行)》,2025年8月17日修订,第1条。这里的最高称号有科学技术领域的明确范围,“知识分子功成名就的标准像”是本文对成功想象的概括,不是所有知识人的志愿调查。 ↩︎

9. 济宁市太白湖新区管委会2022年7月1日转发的《山东省重点人才政策清单(人才引进培养政策)》,第2项“院士团队”,标明政策来源为鲁科字〔2019〕52号。3000万元为五年内给予所在单位的经费支持上限,用于团队科研条件与活动,非院士个人奖金;举荐人才单设名额仍有评审程序。本文用作当时的具体安排,不宣称2026年仍按此标准执行。 ↩︎

10. Ruixue Jia, Huihua Nie, Wei Xiao, “Power and publications in Chinese academi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Economics 47(4), 2019, 792–805,论文全文,DOI。从2009年在任的“211工程”高校经济/金融单位负责人中选取95校99人,回溯1990—2009年中文期刊记录。个人内事件研究并非随机任命,也未审计逐篇贡献;不外推全国当下或所有学科。文末致谢列有教育部及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 ↩︎

11. 中央纪委2017年5月25日卢恩光处分通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2020年7月公布的杨仲雄案剖析(广州市纪委监委转载)。前者明确学历造假,后者具体记述骗取职称、虚构专家身份。本篇仅取这部分已公布事实,不凭案例估算官员造假比例,也不把在职学习本身当作造假。 ↩︎

12. 2010—2020年教育规划纲要第38—40项;《高等学校学术委员会规程》,2014年,第15—17条;2025年修订的院士行为规范第14条,具体涵盖党政机关、参照公务员法管理机关(单位)负责人及企业主要负责人。前两份用于说明历史上已有改革安排,不替代现行法规沿革和逐校执行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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