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引力 · 序
皇帝退位了,古代没有
1912 年 2 月 13 日,《京师公报》出了一张号外,刊登前一天颁布的清帝退位诏书。同一版上还有这样一句话:“恭颂大皇帝永享清福万岁,中华民国共和万岁。”[1]
皇帝退位,共和登场。“万岁”却是两边都没有耽误。
今日读来,难免莞尔。然而,不能因为告别词还带着帝制的口气,便说告别没有发生。到了 3 月 11 日,公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已经写明:“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又规定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2]
这几句话分量很重。天下不再理所当然是一姓的家产,人民被写进主权的位置。后来的人若只肯看见失败,便会连前人真正争取过的东西也一笔勾销,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动过,只等我们生下来替他们聪明。
可是,皇帝可以在一天之内退位,权力未必肯跟着后退。
一百多年后,2018 年的宪法修正案删去了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每届任期的规定仍然保留。[3] 少掉的几个字,扩大了持续任职的法律空间。我无法把这种变化当成一次无关紧要的文字整理:对掌权者少一道必须离开的限制,其余人也就少了一道可以援引的界限。
条文当然可以修改。我要问的是,谁决定修改,谁从中受益,其他人有没有办法说不,又能不能使这个“不”产生实际作用。一个社会写下了什么样的规则,固然重要;当规则碰到它本应约束的人,谁有力量让它继续算数,更见真章。
若权利只在不妨碍掌权者时才算权利,法律只在不触及做主的人时才好使,那么,器物尽可日新,子民仍得先识相。
我所说的“古代”,就藏在这种关系里。
它未必穿龙袍。它大可熟悉现代的语言,住在现代的机构里,十分熟练地使用现代的工具。新知识、新技术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然而,一个人能不能凭一个道理说话,能不能凭一项权利拒绝,出了事能不能找到一个不必看对方脸色的裁断之处,却不会随着设备升级而自动获得保障。
这就是《古代的引力》要追问的事:为什么中国总是轮回到古代的模式,而从未真正进入现代?
我不愿把这个问题简化成“中国人就是如此”。骂中国人丑陋或愚蠢倒是省事,活在其中的人却连挣扎都成了多余。有人维护过规则,有人争取过自己的位置,也有人曾让权力退让。恰因这些事并非没有发生,才更要问:为什么如此难以站稳,为什么付出了那么多,仍会被拉回熟悉的位置?
我的追问有自己的立场。在我的信仰中,真理有具体的所指。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4] 我所信的真理最终指向基督,权势的裁断不能取代它,众人的喝彩也不能制造它。因而,我在乎一个不讨喜的事实能否被说出,一个不肯附和的人是否仍有位置;更在乎一个人受了冤屈之后,能否得到公道,而不必先找到肯替他做主的大人物。
读者无需先同意我的信仰,才能判断这些文章有没有把事情说对。相信基督,也不会使我对中国历史的解释自动正确。经文不能替我读史料,信仰亦不包办因果。
所以,接下来的文章会走向具体:一个学术团体怎样守住自己的判断,一项约束怎样建立、又怎样被改变,一群人为何能够结社、组织里面的人又能否反对自己的首领。大词说得再响,也得回来交代这些小事。
研究中若看见真正的突破,就得承认突破;若发现某种支配由新制度造出,便去查新制度,不能事事都请始皇帝出来领罪。材料可以拆我的台。一套解释若须靠隐去事实才能成立,倒也不必劳它解释中国了。
那张号外上的两声“万岁”,至今仍挤在同一版上。百余年过去,我更想知道的是:一个普通人,能否不待明君、不遇贵人,便有说理的资格和免受任意处置的保障。
皇帝退位以后,不能还得再等一个好皇帝。
1.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说明:“清帝退位”号外。日期、版面文字及刊登内容据馆方文字说明,未作原报影像校勘。 ↩
2.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1912 年 3 月 11 日公布,第二、五条。引文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转录;该页注明原载南京《临时政府公报》第三十五号,转录依据为黄彦编《孙文选集》中册。条文规定与实际施行须分别考察。 ↩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2018 年 3 月 11 日通过,第四十五条。此处指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上限的删除,并非所有职务任期规定的取消。 ↩
4. 《约翰福音》14:6,和合本。此处说明作者信仰中的“真理”所指,后文的制度关切是作者据此提出的判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