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人只能借古人说自己

从《报任安书》的疑问,看中国文人的悲怆传统

最近读一点司马迁,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故事,也想起他激励不少人的《报任安书》。

司马迁因为李陵之祸而遭受宫刑,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文人苦难之一。但这事以后,史书中关于司马迁本人的记载非常稀薄:他究竟怎样生活,怎样做中书令,与汉武帝后来的关系如何,《史记》究竟在什么时候完成,以及他什么时候去世,都并不十分清楚。

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仿佛从史料中渐渐隐去。

偏偏就在这样的黑暗里,又突然亮起一盏灯:《报任安书》。

在这封长信里,司马迁几乎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全部交代了。他为什么没有死,怎样看待宫刑,为什么一定要完成《史记》,怎样理解著述,怎样看待荣辱和死亡,都说得异常完整。

于是我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疑问:

《报任安书》真的是司马迁写的吗?

主要证据来自《汉书·司马迁传》,班固在其中明确交代:任安写信责勉司马迁,随后“迁报之曰”,然后原文收录《报任安书》。也就是说,到东汉班固时代,这封信已然被视作司马迁本人的作品。

但是,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对李陵之祸记述非常简略,而班固也不过寥寥数语,关于司马迁宫刑以后的人生叙述,并无其他史料证实而只有《报任安书》,也没有比班固更早的作者提及这封信。

造成司马迁人生重大转折的李陵之祸,为什么《太史公自序》语焉不详,却要在私人信件里对一个即将获罪的人详细说明?这封信又是怎样保存下来的?

这当然可以成为一个专业的文献学问题。现存《史记》本身也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司马迁原稿,其中存在后人的补写、整理和传抄变化,这是古籍传承的常识。因此,仅仅用《史记》文字和思想去证明《报任安书》“很像司马迁”,其实也未必能够解决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报任安书》的真伪其实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不过偶尔读史,并非专门做古籍辨伪的学者。对于两千年前一篇文本究竟百分之多少属于原作者,在证据已经断裂的地方,坚持判个真伪,未必比承认“不知道”更有意义。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中国文人如此喜欢借一个古人,来说自己?

灯下伏案写作的古代文人,身后浮现河畔文士、史家、将士与老者等历史人物的水墨身影
一个文人伏案写作,身后却浮现出历代失意者的身影。借古抒怀,有时不是修辞,而是一种无法直接安放自己的方式。

这让我又想起屈原。

我以前也怀疑过屈原是否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史记》中的那个屈原,实在太完整了:忠而被谤,信而见疑,被昏君疏远,被权臣排挤,最后在国家败亡中投江而死。

这样的人物,几乎天然适合作为中国失意文人的精神祖先。

尽管屈原在楚国史料中找不到记录,考古亦未证实其历史真实性,但屈原传统在司马迁以前已经存在, 因此说“屈原是司马迁创造的”未免太过简单粗暴。

但另一件事,仍然值得注意:

司马迁写屈原的时候,显然也在写自己。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哪里只是屈原?
一个因为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遭到宫刑的人,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不可能只是冷静地替两百年前的楚国大夫作传。

所以,即使司马迁的屈原传完全是真实历史,也同时是一篇司马迁的精神自传。

而且司马迁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贾谊被贬长沙,渡湘水而写《吊屈原赋》。他表面上是在悼念屈原,真正悼念的也是自己。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

贾谊借屈原说自己,司马迁又借屈原和贾谊说自己。 (史记中的篇目其实是《屈原贾生列传》)

后来的人再读司马迁,又借司马迁来说自己。

这条线一旦看见,就再也看不回去了。


中国文学史上,这种事情几乎随处可见。

杜甫写诸葛亮: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确实是在写诸葛亮。
可一个一生想进入政治中心、希望有所作为,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位置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诸葛亮如此动情?诸葛亮没有完成的北伐,也是杜甫没有完成的政治人生。

辛弃疾写: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谁真的关心廉颇晚年还能不能吃饭?
他问的是自己:我老了,国家还要不要我?

苏东坡站在赤壁想周瑜,“雄姿英发”,最后却写到自己“早生华发”。
他写的是别人,照见的却是自己。

所以中国古典文学有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

第一人称经常藏在第三人称里面。

“他”只是一个绕远了的“我”。

古人也因此渐渐不再只是历史人物,而变成了一套可以调用的人格语言:

屈原意味着忠而被弃。
诸葛亮意味着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责任。
陶渊明意味着退出。
李广意味着功业不被承认。
廉颇意味着老去以后仍等待重新任用。

一个文人甚至不必把自己的处境全部说出来。他只需要提到一个名字,读者便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的文化编码。
也是一种极其悲怆的文化传统。

水墨长卷中多位古代文人沿历史流动彼此相接,前景一名文人伏案书写,纸页随风飘散
从屈原、贾谊、司马迁,到李杜苏辛,历史人物渐渐成为一种人格语言:后来的文人借他们说自己的委屈、志向与未竟之事。

为什么会如此?

很大程度上,因为中国传统文人的现实出口实在太窄。

读书人的理想不是单纯写出好文章,而是要“用世”。
读书、修身、入仕、治国,本来就是同一条道路。

因此,一个人即使拥有巨大的文学才能,如果不能进入政治秩序,他仍然很容易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完成。

李白就是一个极端例子。

没有人会怀疑李白的诗才。
可李白并不觉得“做李白”本身就是他人生最充分的实现。他还想被皇帝发现,想进入朝廷,想参与政治,想建立功业。

从今天看,这甚至有一点令人哭笑不得:
一个天才诗人,一生念念不忘的职业理想,竟然只是成为皇帝的秘书或顾问。

他显然未必适合那个工作。

可他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那个时代并不存在一个成熟的职业位置叫“伟大诗人”。

不会有人因为你能写《蜀道难》就按月发工资。
诗可以让你千古不朽,却未必能让你在当时拥有一个位置。

于是这就产生了中国文人的一种深刻错位:
他最伟大的才华,并不是社会最愿意为他提供位置的才华。

那么,他只能把希望投向权力。
权力不用他,他便成为“怀才不遇”。

现实不给他位置,他就在文学里寻找位置。

而古人,就是这个位置。


所以“借古抒怀”并不只是一种修辞技巧,这样说就浅了。

它的背后有真实的人生结构:

一个人无法直接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于是借诸葛亮完成。
一个人不能公开说自己的愤懑,于是让屈原替他说。
一个人年老而壮志未酬,于是问廉颇还能不能吃饭。

当现实世界无法安放一个人的理想,文学就替他造出一个精神空间。

这是文学的伟大,也是文学背后的悲凉。

我们今天读到那些千古名篇,常常只觉得漂亮,却忘了很多漂亮文字,原本都是人的现实生命碰壁以后留下的喟然长叹。

我们享受的是诗。
他们经历的是失败、流放、贬谪、失宠、羞辱和等待。

从文学史来看,这当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从人的生命来看,它并不浪漫。


不过,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又会发现这并不只是中国的问题。
人的才华、兴趣与社会能够提供的位置,本来就很少天然吻合。

诗人才、思想才、艺术才,并不自动对应一种可以维持生活的职业。
古代如此,现代也未必完全不同。

只是中国传统社会把知识人的出口尤其集中在仕途,因此这种矛盾格外政治化,也格外容易发展成“怀才不遇”的文学传统。

至于这个问题到了现代会怎样变化——人的兴趣怎样成为职业,才华怎样找到现实的容器,有些人为什么到很晚才发现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那已经是另一个题目了,不必在这里展开。

因为从《报任安书》一路走到这里,已经足够看见一件事情:
中国文人最动人的传统之一,恰恰也是最悲伤的传统之一。

他们不停地写古人。
屈原写了又写,诸葛亮写了又写,陶渊明、李广、廉颇、昭君,一个个被召回文学现场。

表面上,是中国人特别爱历史。更深处也许是:
他们需要历史人物替自己活一次。

现实中没有完成的志向,让诸葛亮完成。
不能说出的委屈,让屈原说。
无法安放的骄傲,让李白说。
老去以后仍不肯熄灭的野心,让廉颇说。

于是中国文学里有那么多古人。
也有那么多没有直接说出口的“我”。

也许这才是《报任安书》是真是假之外,真正值得读的东西。

即使有一天我们永远无法确定,那封信究竟有多少字出自司马迁本人,它所进入的那个传统却是真实的:
一个文人借另一个文人的名字,说出自己的悲怆;后来的文人再借他的名字,继续说下去。

历史因此不只是过去,它成了一间巨大的回音室。

两千年来,一代又一代失意的人走进去,听见古人的声音,其实也听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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