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四辑:鸡没有发言权 · 16
天没有亮,为什么必须打鸣
冬末,村里的天亮得迟。公鸡每天先在鸡窝横木上醒来,把藏在翅膀下的头伸出来,听一会儿风。等东边的黑色淡成灰色,它才跳上门框,抖开翅膀,朝着屋脊叫第一声。
那一声过后,各家的门闩才陆续响起来。有人挑水,有人牵牛,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村里没有谁给鸡定过时辰,它也从没看过钟;天亮了,它便打鸣。
村长查上个月的出工簿,发现冬天的开工时间比夏天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用红笔在几处时辰下面画了圈,说日子越过越紧,生产不能总迁就季节。
第二天,村委会门口贴出一道命令:从次日起,全村天亮时间提前两个小时,鸡鸣仍为统一出工信号,不得延误。
二狗把命令念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大字:
“思想觉悟高,太阳也能早升。”
大明没有抬头看天。他搬来凳子,取下村委会那只旧挂钟的玻璃罩,把时针往前拨了两格。然后他画了一张新旧时辰对照表:原来的四点,改称六点;原来的六点,改称八点。
村长问,照这样改,明早钟指六点时,算不算已经天亮。
大明把对照表压在钟下:“按全村统一的标准时间,算。”

为了让全村只剩下一种时辰,大明随后带着对照表走了一圈。学堂、磨坊和代销点的钟都被拨快两格;没有钟的人家,则被通知只听村委会的铃。校钟的人从鸡窝前经过时,公鸡正在墙根刨土。它追着一只小虫绕过凳腿,啄了两下,又伏进浮土里抖了抖羽毛。
当天夜里,公鸡照旧蹲在横木上。月亮从鸡窝门口移到墙角,又从墙角落到屋后。霜沿着食盆边缘结出一圈白线,它把两只脚轮换着缩进腹下,偶尔睁眼,院里仍是黑的。
第二天清早,村委会的大钟指到六点。天上密密地挂着星星,东边屋脊和西边树梢一样黑。村长拉响出工铃,铁声一下接一下穿过院墙。
公鸡被铃声惊醒。它从翅膀下抬起头,顺着横木走到鸡窝门口,又跳上门槛。冷风从它颈下的羽毛里钻过去,它缩了缩脖子,仰头看了看天。
往日会在晨光里落上院墙的麻雀还缩在瓦缝里,水槽边也没有虫影。公鸡侧着头听了几声,先看院里提灯的人,又看东边。它在门槛上来回踏了三步,低头啄了一下结霜的木头,喙尖碰出很轻的一声。
二狗站在院中,又念了一遍那句新口号。大明提着马灯,对准挂钟看了看,在出工记录上写下:标准时间六点,天已亮。
公鸡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它把脖子伸长,胸膛起伏了一下,喙却没有张开。接着它转过身,跳回横木,把一只脚收进腹下。
大明在“鸡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村长接过记录簿,在横线旁边批下四个字:消极怠工。二狗找来一张红纸,把这四个字誊得很大,钉在鸡窝门框上方。

钉子敲进木头时,公鸡抬了一下头。红纸的下角被风掀进鸡窝,擦过它背上的羽毛。它侧身避开,沿横木挪到最里面,又把刚刚放下的那只脚收了回去。
各家的门在铃声中开了。村民提着灯笼往田里去,几团昏黄的光沿村路慢慢散开。有人走过鸡窝时抬头看了看那张红纸,又低头追上前面的人。
公鸡留在横木上。马灯的光退到院门外以后,它重新把头藏进翅膀。风吹动批评纸,纸角擦过门框,发出细碎的响声。它没有再动。
又过了两个小时,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淡下去。东边屋脊后面先浮出一条灰白的线,食盆上的霜渐渐有了亮光。公鸡抬起头,左右转了转,跳下横木,在地上刨了两爪,又走回门口。
这时,村委会的大钟指着八点。院里已经没有人,出工铃也不响了。公鸡跳上门框,迎着渐亮的东方抖开翅膀,把脖子伸直,叫出了当天的第一声。
叫声越过院墙时,旧挂钟开始报时。钟声敲到第八下,东方第一线阳光才越过屋脊,照在公鸡尚未收拢的翅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