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二辑:大明算得明白 · 8
失业为什么是一种自由
村办砖窑停火的那天,天色比往常亮得慢。
烟囱没有冒烟,窑门前的红土却还留着昨天的车辙。门房屋檐下挂着一只铁铃,铃旁钉着一排木工牌。往常公鸡在墙头叫过第一遍,门房就敲铃开门,再从口袋里抓一把碎谷撒到墙根。工人进窑,鸡也下来吃它的早饭。
这天公鸡照常叫了。没有人敲铃,也没有谷粒落下。
村长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把工牌一块块摘下来,按名字发回各人手里。最后,他在窑门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停工。
“砖卖不出去,窑先不烧了。”村长说,“从今天起,大家不必再按点来。”
铁锁穿过门环,合上时发出一声短响。几个工人拿着自己的工牌散开了。门房墙上的钟已经走过往日开工的时刻,秒针仍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两个人习惯性地望了一眼铁铃,才各自拐向不同的村道。红土地上的脚印不再全朝着窑门。

二狗没有走。他的蓝布褂上还沾着红色砖粉,手里提着装午饭的铝饭盒,像是来早了,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大明站在桌边,把村长留下的名单重新整理好。他看见二狗还在门口,便说:“其实也可以换个角度理解。”
“换什么角度?”
“过去,你每天几点进窑、几点出来,都由铁铃决定。现在没有固定工作,也就没有固定时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可以自己安排。”
大明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从早到晚划了十二个方格,每一格都空着。他用铅笔逐格点过去:“以前这些格子属于窑场,现在都归你。”
二狗看着那十二块大小相同的空白,没有伸手去接。
二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木牌边缘已经被摸得发亮,上面密密刻着出工的短线,今天却没有添上新的一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没活干,是有了更多自主时间?”
“可以这么说。”大明点头,“劳动者从固定岗位中解放出来,选择会比以前多。”
“那工钱呢?”
大明把名单摞齐:“没有出工,自然没有工钱。”
“没有工钱,吃饭怎么办?”
“收入少了,支出也可以相应调整。”
二狗打开饭盒。里面放着两个掺糠的窝头,是他媳妇天不亮蒸的。他拿起一个,又放了回去。
“怎么调整?”
大明想了想:“人可以自由选择节约。”
“少吃一顿?”
“可以少买一些暂时不需要的东西。”
“要是连需要的也买不起呢?”
“那更应该把有限的钱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二狗把饭盒盖上,搭扣没有扣准,试了两次才合住:“要是有限的钱也没有呢?”
大明的手停在名单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锁住的窑门,说:“至少没有人强迫你消费。买或不买,仍然是你的选择。”
墙头的公鸡跳到地上,在门房窗下转了两圈。它啄了啄往日撒谷的位置,只翻出几颗红色的砖渣。
二狗顺着鸡走过的地方看向村道。供销社刚开门,穿新棉袄的掌柜正在把罐头、烟和白糖摆上木架。一个骑自行车来的客人买走两盒罐头和一条烟,纸币在柜台上摊开,掌柜数了两遍。二狗隔着布料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有钱人为什么不选择这种自由?”二狗问。
大明也朝供销社看了一眼,回答道:
“他们承担着消费的社会责任。”

铁铃被风推了一下,铃舌贴着内壁滑过去,没有响。村长从屋里出来,把名单收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都回去吧。”他说,“时间已经归你们自己了。”
二狗把工牌放进饭盒,木牌正好压在两个窝头上。他提着饭盒沿村道往回走,步子很慢。大明留在桌边,把名单上“在岗”一栏的数字改小,又在“自主安排”一栏里添上了几个人。
公鸡一直在锁住的窑门外转到天黑,也没有等到那把碎谷。
第二天清早,它仍旧跳上了墙头。村里等了一会儿,东边的天已经发白,它却没有伸长脖子。太阳越过窑顶时,公鸡从墙上跳下来,绕过屋檐下的铁铃,沿着田埂走远了。
那天,砖窑没有开门,铁铃没有响,村里也没有听见第一声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