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也蒙恩,我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约拿坐在蓖麻荫下,等候一座城的结局;神却问起他头上的那片荫
群里的收款码弹出来时,方宁正在晾衣服。
她腾出一只手点开消息。小组里有人说,一位朋友最近失了业,家里周转不过来,大家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帮一把。
下面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方宁把湿衣服搭回盆沿,往上翻了一下。没看错,是她从前的主管。
她做的方案,由他上台汇报;出了问题,却轮到她解释。后来他一点点把事情从她手里拿走,直到她离开公司。那时小组帮她付过两个月房租。转账记录她还留着,偶尔翻到,心里仍然觉得暖。
现在,又是这个群,又是帮人渡过难关。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先冒出一句:他也有今天。
紧接着,群里有人回复:“算我一份。”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很刺眼。
方宁是一个综合性虚构人物,不对应某一个真人。她停在这个不太好开口的位置:自己记得的那个人,如今出现在别人的求助消息里。
先别劝她大方
方宁有理由生气。
主管如今需要帮助,不会使从前的事自动消失。旁人看见的是眼下的困难,她记得的却是自己怎样一步步失去位置。若有人顺口来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她大概连这个群也不想看了。
她可以不捐款,不必去探望,也不必重新与那个人来往。群体愿意救急,与是否认真听她讲过往,是两件都需要做出判断的事。不能因为收了一笔善款,他从前欠下的解释就一并结清了。
这条消息只在谈眼下的生活周转,没有交代主管怎样看待从前的事。小组发起筹款,不能证明他已经悔改;方宁不愿参与,也不能证明她拒绝神的怜悯。若她担心大家借着帮助把旧事抹掉,这份担心需要得到回答。
但她心里的那句“他也有今天”,也值得停一停。
有时我们盼望一个伤害过人的人终于承担后果。有时,后果还不够,我们还盼望他不要被任何人接住。两种心情可以混在一起,连自己也不容易分清。
约拿书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更远的地方:如果恶已经被认真对待,那个人也真的回转了,我是否仍然不愿他被留下来?
他知道神会这样
尼尼微没有遭灾,约拿很生气。
这件事的次序不能读反。约拿宣告审判,城里的人禁食、披麻,王也发出命令,要各人离开恶道和手中的强暴。经文随后说,神察看他们的行为,见他们离开恶道,就没有降下所说的灾祸。(拿 3:5–10)
然后才是约拿的愤怒。
他向神祷告,解释自己起初为什么逃跑:
“我知道你是有恩典、有怜悯的神,不轻易发怒,有丰盛的慈爱,并且后悔不降所说的灾。”(拿 4:2)
这段话,单独放在聚会里,听起来很像赞美。
可约拿是在抱怨。他早就知道神可能这样做,所以不愿意来。
我们有时把约拿讲成一个不懂神的人。读到这里,倒很难这么说。他懂,而且正因为懂,才更不痛快。那些他准确说出的属性,一旦临到尼尼微,就成了他不能接受的事。
而在这以前,他自己刚被救过。逃往他施的路上,他被抛进海里,神安排大鱼;后来,他从鱼腹回到旱地。(拿 1:17–2:10)
书卷没有说获救以后,约拿就什么都想通了。一个人可以真心感谢神救了自己,同时仍然受不了神去救另一些人。
尼尼微的恶,神没有忘
读到这里,很容易替约拿辩护:难道尼尼微是什么好地方吗?
当然不是。书一开头,神差他去,正是因为那城的恶已经达到神面前。(拿 1:2)第三章也没有把悔改写成几句好听的话;离开恶道,放下手中的强暴,是叙事明说的行动。
因此,约拿面对的问题很具体:神已经看见了恶,如今也看见了回转。约拿却仍不愿接受那城得以存留。
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尼尼微人手里受过某种私人伤害。经文没有写,就不能替他补一段家仇,使他的愤怒显得更有分量。城里的强暴已经足够严重。
也正因为如此,神的怜悯才让他这么难受。若蒙恩的只是一个讨人喜欢、偶尔犯点小错的人,事情容易得多。
约拿甚至向神求死。神问他:
“你这样发怒合乎理吗?”(拿 4:4)
接着,我们看见他坐在城外。
头上这一片,归我
约拿在城的东边搭了棚,坐在棚的荫下,要看那城究竟怎样。(拿 4:5)
神又安排一棵植物长起来,遮住他的头。和合本把它译作蓖麻。约拿为这棵蓖麻“大大喜乐”。(拿 4:6)
这份喜乐很容易懂。太阳底下,多一片荫,身体立刻知道它的好。无需解释恩典是什么,凉快一点就很好。
第二天黎明,神安排虫子咬这棵蓖麻,它就枯槁。日头出来,炎热的东风刮起,约拿被晒得发昏,又为自己求死。(拿 4:7–8)

这次神问得更具体:
“你因这棵蓖麻发怒合乎理吗?”
他说:“我发怒以至于死,都合乎理!”(拿 4:9)
约拿觉得自己很有理。
头上的荫没有了,难受的是他。远处那座城能否留下来,却没有在他心里得到同样的位置。
于是神顺着这棵植物问下去:它不是你栽种的,也不是你培养长大的,一夜发生,一夜干死,你尚且爱惜;尼尼微那么多人,还有许多牲畜,我岂能不爱惜呢?(拿 4:10–11)
神没有说那座城没有恶。他让约拿看见,城里也有生命。
甚至还有牲畜。这几个字很容易被跳过去。可当我们急着看一座城遭到报应时,那些不会出现在罪状里的生命,也在城中。

约拿书就在神的问句那里结束了。没有记载约拿的回答,也没有补上一段他终于明白、回城拥抱众人的故事。
他还坐在那个问题里。
收款码还在
从城外回到阳台,方宁眼前的事情仍然需要分清。
神是否怜悯一个人,小组怎样安排救急,方宁是否参与,各有自己的问题。帮助一个人吃饭,不必等他先交出一份悔改证明;但那笔钱也不能充当品格证明,更不能替方宁答应恢复关系。
她仍然可以要求把事情说清楚。伤害需要承认,该承担的责任需要承担;若这个人又得到带领或管理别人的机会,过去的问题更不能被一句“给他恩典”遮过去。信任要重新建立,受过伤的人也有权保持距离。
可是,把这些都保留下来以后,神的那个问题是否还有地方进来?
假如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开始承认、补偿、改变,方宁会怎样看待他重新过日子的机会?
这个问题难答,因为他的日子变好,并不会把她失去的东西还回来。旁人的热心尤其可能让她觉得:原来大家已经翻篇了,只有我还留在那里。
她需要有人记得那些事。也需要时间。不能催她用一笔转账证明自己已经属灵。
方宁还站在阳台上。盆里的衣服没晾完,手机屏幕暗了一次,她碰了一下,又亮了。
收款码仍在那里。她没有扫码。
单凭这个动作,我们不知道她心里更重的是哪一件事:怕旧事被抹掉,还是不愿那个人被接住。也许两样都有。
那个问题还可以留着:如果那些事得到了认真对待,他也真的回转了,我愿不愿意看见他重新有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