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短发、蓄须的约伯穿着灰褐粗布衣,低坐在炉灰地上,双手搭在膝头,垂眼望着前方,身后是朴素的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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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日子还要过,可我实在太痛了

从约伯的哀歌,看痛苦不必先整理成答案

唐敏盛好一碗饭,又去盛第二碗。

饭落进碗里,她才停下来。丈夫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她把多盛的饭拨回锅里,将那只碗放回橱柜。其实多数时候,她已经记得只拿一只碗。今天下班回来,洗菜、开火,一样一样做过去,手就照着从前的习惯动了。

菜还热着,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又放下了。

最近她已经回去上班,能处理事情,也能跟同事聊几句。有人看她气色好些,很替她高兴。她知道大家关心自己,听见“日子总要过下去”,也会点头。

这话她懂。明天要起床,衣服要洗,冰箱空了要买东西。她都在做。

可是回到家,有时刚打开门,她就觉得这一天撑不完了。外面说了那么多话,到了这里,却没有人可以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她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还要这样过多少个晚上。

她并没有忘记生活要继续。她只是实在太痛了。

他也曾说过那些坚定的话

说起约伯,我们很容易先想起他的信心。

儿女丧命、财产接连被夺去以后,他曾称颂耶和华的名。后来满身长疮,坐在炉灰中,他仍对妻子说,人从神手里得福,也要接受祸患。(伯 1:13–22;2:7–10)

这些回应是真的。但约伯记没有停在这里。

三个朋友听说他的遭遇,约好一同来看他。远远看见,竟认不出他来。他们哭,撕裂外袍,与他坐在地上,七天七夜,没有人向他说一句话。(伯 2:11–13)

约伯和三个穿粗布衣的朋友坐在石墙旁的灰土地上,约伯垂眼,朋友安静望着他或地面,没有人开口或指点。
在辩论开始以前,他们曾与他同坐七天七夜。

然后,约伯开口了。

他咒诅自己的生日,巴不得出生的那一天从来没有存在过。(伯 3:1–10)

此时朋友还没有开始辩论。他不是被哪一句指责激怒,才忽然说出重话。灾难本身已经重到这个地步。

同一个约伯,先前称颂神,如今却不愿自己曾经出生。读到这里,我们可能有些不知所措:那刚才的信心算什么?

可为什么一个人说过坚定的话,就必须一直保持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他在消息传来时所相信的,并没有使接下来的日子不再难熬。失去儿女不是一句宣告就能经历完的事,身体的疼痛也没有因此停下。经文把他的称颂和哀声都留下来,没有只挑其中比较适合做见证的部分。

痛到连出生都成了问题

第三章读起来并不舒服。

约伯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出生,受苦的人为什么还被赐予生命。他已经痛到盼望死亡。这里没有必要替他把话说轻,好像他只是心情差,抱怨两句就过去了。(伯 3:11–23)

但我们也不能把这种绝境读成死亡值得向往。他的话让我们看见的是一个人正在承受怎样的苦楚。

读到章末,留下来的仍是叹息,是无法平静、无法安歇的日子。(伯 3:24–26)

我们有时太快把“为什么”当成一道需要作答的题。听见一个人问,便开始寻找原因、意义,或某个更长远的安排。仿佛解释通了,他就该松一口气。

可唐敏盛饭时想起丈夫,并不是又遇到了一个她没想明白的道理。她已经知道人不能回来。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傍晚的厨房里,穿灰蓝上衣的唐敏一手托着饭碗,一手握饭勺,低头停住动作;台面上另有一碗盛好的米饭,电饭煲开着盖。
她知道日子还要过,可手仍记得从前的习惯。

有些“为什么”,问出来的时候,里面几乎全是痛。

约伯也在发问。他后来的言论并非都准确,神会纠正他对自己所不明白之事的判断。(伯 38:1–4;42:3)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先逐句审定一个受苦者,才肯认真听他说话。

一个人也可能为此责怪自己。昨天还能祷告,今天只想哭;上周似乎能过下去,今天连一顿饭都吃得艰难。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又退回来了。可失去并没有过去,今天再想起,仍然会痛。

别急着翻到后面

以利法后来开口,提起约伯曾经扶持许多人,如今自己遭难却惊惶起来。(伯 4:3–5)可会扶持别人,并不能使自己免于痛苦。过去说过的话,也不该成为今天不许哭的理由。

我们知道约伯故事的后半部。神后来从旋风中回应他,也责备三个朋友,指出他们议论神,不如约伯说得是。(伯 38:1;42:7)故事没有停在人的争辩里。

但知道后面有回应,不能使第三章变得容易。他还坐在炉灰中,还在痛,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们翻过几十页就能读到的事,他得在其中一天一天地过。

甚至在书的结尾,记过他的境况转回之后,经文仍写亲友为他遭遇的灾祸悲伤、安慰他。(伯 42:10–11)我们却常比他们急,仿佛一说到后来的祝福,前面的失去就应该一笔勾销。

对今天丧失所爱的人,我们也不能许诺一个与约伯相同的结局。唐敏的丈夫不会因为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就重新坐到饭桌对面。

约伯的哀歌提醒我们,不必等到能够把整件事解释得合宜,才带着痛苦来到神面前。祷告有时只能说:我知道你在,可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怎么过。

今天还是很想他

晚些时候,姐姐打电话来,问唐敏今天怎么样。

“还……”她停了一下,改口说:“今天盛饭,又拿了两只碗。”

姐姐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她记得他每次盛饭都要把碗压得满满的,唐敏还笑过他。

“嗯,他总说这样才够。”

说完,唐敏哭了。电话那头的姐姐也有些哽咽。

那碗饭还在桌上。明天的事情也还在,没有因为这通电话就变得容易。

她没有再补一句让姐姐放心的话。

“我今天还是很想他。”


如果你此刻反复想到“不想活了”,或担心自己会伤害自己,请联系一位能够来到你身边的人,以及医生或心理专业人员;若有立即危险,请联系所在地的急救服务或危机热线,不要独处。祷告与陪伴有价值,但不能代替紧急援助和专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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