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祷告了
哈拿的倾心吐意，怎样陪伴仍在等待的人
轮到许宁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杯放下了。
小组聚会快结束，大家挨个说说近况，再一起祷告。有人换了工作，有人的父亲已经出院。坐在旁边的姐妹转过来，轻声问她：“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件事。”
她笑了一下，没接着说。
许宁一直想要孩子。朋友们知道，也为她祷告过。这一次的问候没有恶意，她听得出来。
只是，她没有什么新的可讲。
最早提起这件事时，她能说上好一会儿。后来渐渐简短，有时轮到自己，就说暂时没有。不是不想要了。独自祷告的时候，她仍会说到这件事，说着说着又停下来：这些话，神应该早就听腻了吧。
再说一次，还能怎么说呢？
许宁是一个综合虚构的人物。不过，一件事求了很久，仍不知道下一次祷告该怎样开口，这种为难并不只属于想要孩子的人。
有时，让人疲惫的还包括：事情没有改变，自己却仿佛应该有些改变了。至少该更有信心，更能等，分享的时候也该有一点领受。
可她这周没有。
双份祭肉，也填不满那个空处
哈拿的丈夫爱她。
每年到示罗献祭，以利加拿会把祭肉分给家人，给哈拿的是双份。但他另一个妻子毗尼拿有儿女，哈拿没有。毗尼拿反复激动她，使她难受。年年到了敬拜的地方，这件事也跟着来了，以致哈拿哭泣，不肯吃饭。（撒上 1:2–7）
丈夫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不吃饭，最后问了一句：
“有我不比十个儿子还好吗？”（撒上 1:8）
这句话里可以有真心的疼爱。但一个人爱你，和他能填满你所有的缺憾，是两回事。
哈拿有丈夫的爱，也仍然想要孩子。她不必先证明丈夫不够好，才有理由为另一件事伤心。
经文甚至两次说，耶和华不使哈拿生育。（撒上 1:5–6）它没有在这里说明为什么。读者不能替神补上“为了让她学会祷告”，更不能把这句话拿去解释今天某个人迟迟没有孩子的原因。
哈拿带着这个未解的处境，站了起来。
以利看着她的嘴
祭司以利坐在耶和华殿的门框旁。哈拿在祷告，他在看她的嘴。
她心里愁苦，痛痛哭泣。她的请求很具体：求神垂顾她的苦情，赐给她一个儿子。她也许下愿，要使这个孩子终身归与耶和华。（撒上 1:9–11）
她不是已经不在乎是否得到，也没有把自己的愿望换成一个更显得属灵的愿望。她就是想要这个孩子。
她向神求，也向神许下承诺。这个愿后来怎样兑现，故事还会讲到。
哈拿不住地祈祷，只动嘴唇，不出声音。以利以为她喝醉了，问她要醉到几时。（撒上 1:12–14）
一个愁苦的人，来到这里，还得解释自己并没有喝酒。
她回答：
“我是心里愁苦的妇人，清酒浓酒都没有喝，但在耶和华面前倾心吐意。”（撒上 1:15）
倾心吐意。这个词很好。
以利从外面看见的，是一张不出声音、却一直在动的嘴。哈拿告诉他的，是那个人里面正在发生的事。被看错以后，她继续说明，自己受了激动，愁苦太多，才这样祈求。（撒上 1:16）
这里的哈拿并非组织不了语言。她有请求、有许愿，也能答辩。她和许宁相接的地方，是愁苦中的人仍来到神面前，不是每一个动作都得相同。
祷告有时会带着眼泪，有时很安静，也有时断断续续。旁边的人单看这些，并不知道一个人里面装了多少事。
她走去吃饭时，还没有孩子
以利听完，改口祝福她：
“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愿以色列的神允准你向他所求的！”（撒上 1:17）
接着，经文写哈拿走去吃饭，面上再不带愁容了。（撒上 1:18）
在这里停一下。
她还没有孩子，故事还没走到怀孕。那顿饭发生在前面。
我们可以为她高兴，却不必转身问另一个刚刚祷告完的人：你怎么还在难过？那会让一个已经为等候而疲惫的人，连眼前这份难过都觉得有错。
哈拿面容的改变，不该变成别人祷告结束时必须交出的成绩。
后来，神顾念哈拿。她怀孕、生下儿子，给他起名叫撒母耳，说明这是自己从耶和华那里求来的。（撒上 1:19–20）
孩子断奶后，她又回到示罗，把他带到以利面前。她说，自己就是从前在这里祈求的那个妇人，神已经将所求的赐给了她；如今，她也照所许的愿，使这孩子终身归与耶和华。（撒上 1:24–28）
她真得到了。
这份应允也没有止于她抱着孩子回家。第二章里，哈拿的祷告说到神怎样抬举卑微的人；撒母耳留在那里事奉，她每年给他带去一件小外袍。（撒上 2:1–11、18–19）这孩子有他在神面前的道路，不只是一份用来证明母亲祷告有效的结果。
可我还没有
读到这里，许宁完全可能问：那我呢？
哈拿得到了，这正是故事令人欢喜、也可能让等待者更难受的地方。别人讲完了一个见证，自己仍在原处。
我们很想替她把后半句补上：别急，你也会有的。
可我们不知道。
哈拿祷告、许愿，后来得了孩子，不等于真诚、奉献或平静就是促成应允的条件。经文说神顾念她，没有给我们一套使事情发生的办法。许宁不需要再背上一个猜想：是不是还有哪一步没做对，才一直没有结果？
她可以继续想要孩子。没有孩子不使她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愿望没有实现，也不要求她立刻说这愿望已经不重要了。
但若不能保证同样的结果，我们还能凭什么告诉她，祷告的软弱没有把她隔在神的照顾之外？
这里需要从哈拿的故事，走到保罗写给受苦、等候中的信徒的话。他没有把信徒写成总知道该怎样祈求的人：
“况且，我们的软弱有圣灵帮助；我们本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罗 8:26）
下一节接着说，圣灵照着神的旨意替圣徒祈求。（罗 8:27）
帮助就在这份软弱之中。连不知道怎样祈求的时候，也不是只剩自己对着那几句已经说倦的话。圣灵照着神的旨意代求；许宁无法控制结果，却也不用独自维持这一切，仿佛自己的话一停下来，神对她的照顾就会中断。
回到那次聚会，许宁说完“还是那件事”，停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再加一句，说自己最近已经好多了。话到嘴边，又没有说。
姐妹轻声问：“那我们今天还一起为这件事祷告，好吗？”
许宁点点头。
“你帮我说吧，”她说，“我今天不知道说什么了。”
朋友把椅子挪近一点。许宁低下头，听着对方在祷告里叫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