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回不去了,可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从扫罗与门徒结交受阻,看改变之后的孤立与接纳
聚会已经散了,高远的外套还没有脱。
他拿着一个纸杯,站在桌边。有人在找孩子,有人商量中午吃面还是吃饭。带他来的老周正在收音响线,隔着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高远说。
其实没有。他下楼以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里吃饭。
过去不用想这些。周末总有人叫他,几个朋友坐下来,说什么都能接得上。自从他开始信主,饭桌上多了一种玩笑。“今天是不是不能喝?”“这事你问过神没有?”有些人只是觉得新鲜,他起初也跟着笑。可讲起自己最近真的在想什么,话总会拐回玩笑里。后来再有人约,他常说没空。
这里的人倒不拿信仰开玩笑。只是他还不太认识他们,其中一位却认识从前的他。
几年前,高远当着同事的面,拿那个人的祷告取过笑。大家都笑了,他觉得自己说得挺机灵。如今再见,他道过歉,对方说过去的事了,两个人却还找不到几句自然的话。
高远能理解。换作自己,也未必一下就信。
可理解,并没有让每个周末轻松起来。他已经来了几次,每次出门前都得劝自己一会儿;到了这里,别人问近况,他又只会说还好。老朋友那里说不下去的话,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他并不想回去嘲笑自己现在所信的。只是有时实在累了,会想念从前坐下来就有人接话的日子。
最近,下班回家,他常常一整晚不再跟谁说话。那些人还在,只是一想到还得先解释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他就把想说的事搁下了。到了星期六晚上,他甚至盼着第二天临时有点什么事,好让自己不必再劝自己出门。
他们怕他,是有理由的
扫罗到了耶路撒冷,想与门徒结交。
这位后来被我们熟知为保罗的使徒,在这里遇见的却是惧怕。门徒不相信他已经成了门徒。(徒 9:26)
如果只读这一句,很容易替他委屈:人都改变了,你们怎么还揪着过去不放?
但那些人有理由怕。
扫罗此前向主的门徒发出威吓,向大祭司求取文书,要到大马士革捆绑信奉这道的人。他们并非只是与他争论过几次观点;这个人的名字,与真实的危险连在一起。(徒 9:1–2)
我们读圣经时,已经知道他后来传道、受苦、写下书信。耶路撒冷的门徒没有读过保罗传。
不能拿我们知道的结局,责怪他们当时为什么不放心。
扫罗确实变了。大马士革路上,主耶稣向他显现,指出他正在逼迫谁。他仆倒,后来睁开眼睛,却不能看见,需要别人拉着手领进城去。(徒 9:3–9)
这次转变也不是他终于证明自己一向正确。主阻止的,恰恰是他此前热心去做的事。
一个人可以真诚地走上新的路,仍带着从前留下的后果。高远的几句刻薄话,当然远不是扫罗的逼迫;但他也不能要求旧相识一听说自己信主,就把过去那个令人难堪的场面忘掉。
认错以后,关系没有马上恢复,并不一定是对方存心惩罚。别人需要时间,可能正因为当年的事是真的。
难处在这里:你明白别人为什么迟疑,却还是会在那段迟疑里感到孤单。
巴拿巴没有只说一句鼓励的话
在耶路撒冷之前,扫罗已经得到过接待。
大马士革的亚拿尼亚同样知道他的恶名,也曾向主提出担忧。主明确差他去,他便进入那所房子,把手按在扫罗身上,称他为“兄弟扫罗”。扫罗恢复视力,受了洗,吃过饭,随后与当地门徒同住。(徒 9:10–19)
后来有人要杀扫罗,门徒又在夜间用筐子把他从城墙上缒下,帮助他脱险。(徒 9:23–25)

所以,不能把他的经历讲成改变之后全世界都不要他。有人怕他,也已经有人向他伸过手。只是到了另一处地方,他还要面对尚不了解这个变化的人。
这一次,巴拿巴接待了他。
他领扫罗去见使徒,述说扫罗怎样遇见主,主怎样向他说话,以及他在大马士革怎样奉耶稣的名放胆传道。接着,经文记下扫罗与门徒有了出入来往。(徒 9:27–28)
巴拿巴没有只在远处说一句:你要有信心,总有一天大家会理解。
他领他去见人。
他所述说的,也不是“扫罗其实从来没有那么坏”。主的作为与扫罗此后的行动,给了门徒认识这个人的新内容。过去没有被擦掉,他们却也不必只凭过去认识他。
这份帮助很具体。一个想要靠近的人,不再只能反复介绍自己、为自己解释。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把他的经历带到共同的关系里。
我们有时把信仰讲得很硬:既然知道自己属于主,还在意人接不接纳干什么?
但看看这段经历:主亲自向扫罗显现,他仍由别人牵着手进城,接受亚拿尼亚的按手,后来又经巴拿巴引见,与门徒来往。信靠主与得到人的扶持,在这个故事里一直同时发生。
他没有因为领受呼召,就成了一个无需关系的人。
有了来往,危险并没有消失
巴拿巴引见之后,扫罗继续奉主的名传道。他与说希腊话的犹太人讲论辩驳,对方却想杀他。弟兄们得知消息,便送他下凯撒利亚,再送往大数。(徒 9:29–30)
故事没有停在一个热闹的欢迎会上。
危险还在,他又要离开。但这次经文写下的,是弟兄们知道了他的处境,并且送他走。人际来往没有替他除掉所有困难,却使他在困难中得到实际帮助。
高远与那位旧相识的关系,也仍需要时间。他已经道过歉,往后怎样相处,还要慢慢来。
可他眼下也需要有人吃饭时叫上他,问起近况以后,再多听一会儿。陪他的人不必替旧相识宣布原谅,更不用催对方赶快亲近。承认过去伤过人,不意味着此后的孤单都只能自己忍着。
一个人不必先把所有关系修好,才配有人陪着走这一段。
这一次,他留下来吃饭
那天晚上,老周问高远,中午怎么走得那么早。
高远起初仍说有事,过了一会儿,才改口:“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不知道留下来干什么。”
老周没有劝他主动一点。
“下次别急着走,咱们一起吃饭。我那几根线,让别人收一回。”
下一个周末,聚会散了,高远又站到桌边。老周走过来,叫上两个正准备去吃面的人,把他介绍给他们。
没有讲一段高远如何改变的故事,只说了他的名字。
到了面馆,几个人坐下。高远还不太插得上话,有人问他吃什么,他翻开桌上的菜单,说自己先看看。
老周在旁边坐着,没有起身去忙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