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粗布长衣的灰须男子低头坐在石门内,双手垂在膝间,门外有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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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说了,可那件事还在那里

从耶利米的哀诉,看忠实的人也会承担不起

会议室里的人走完了,陈蔚还坐着。

她把纪要里的“验证已完成”选中,改成“尚有两项待验证”。光标停在后面,她没有继续往下打。

这两项前几天就列在清单里,原以为今天能补齐,会上却已经开始谈交付。她提醒了一句,话说得有些硬。坐在对面的同事放下笔:“你现在才提,让前面忙的这些人怎么办?”

前面忙的那些人,也包括她。几个晚上,大家一起订饭,一起等最后一轮结果。她当然想把东西交出去,谁不想早点回家。

可那两项还没有做完。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把讨论拉回尚未解决的问题。后来每逢开会,轮到她说话,她都会先看一眼别人的脸色。有时还没开口,胃就先紧了。散会后,别人接着做事,她却把刚才的几句对话翻来覆去想很久。

她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太急了,一着急,就像在指责别人不负责。可现在连认这一点都让她犹豫:一旦道歉,那两项是不是也得跟着算了?

屏幕上的纪要只改了一行。她已经觉得很累。

她不想再说了。但那件事还在那里。

开枷以后,还有话要说

耶利米曾被枷在耶和华殿的便雅悯高门内。

殿里的总管巴施户珥听见他传的预言,就打他,把他上了枷。第二天,巴施户珥将他释放。耶利米却没有因此换一套让人舒服的话,仍宣告犹大将落在巴比伦王手中,也指出巴施户珥所传的是假预言。(耶20:1–6)

如果故事到这里,我们很容易记住一个硬骨头的先知:打也打了,关也关了,他还是照说。

但接下来的经文,让我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他向神诉说自己终日受人戏弄,神的话竟成了他受凌辱、受讥刺的缘由。他连知己的朋友都不能放心,因为他们也在等着他跌倒。(耶20:7–10)

这就不只是“有人不同意我”。连原本可以松一口气的关系,也变得危险了。

我们读到他继续说话,容易以为他一定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他向神说出的这些话,恰恰让人看见,他在乎,也受伤。

那份托付没有因为他难受就自动结束。他也没有因为仍在承担,就变成一个不会难受的人。

那团火,也让他难受

耶利米说过,他若不再提耶和华、不再奉他的名讲论,便觉得“似乎有烧着的火闭塞在我骨中”。(耶20:9)

这句话常被读得很昂扬,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使命,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

可放回前后文,那火烧在一个已经受了伤、甚至想停止讲论的人里面。他开口,遭人讥刺;他试着不再开口,也不能自禁。那份托付抓住了他,却没有让承担的过程变得轻松。

所以他向神说的,并不全是“我愿意”。还有:这些日子,我到底是怎么过的。

陈蔚当然不能拿先知的话,给自己的每一个判断盖章。受排斥不证明一个人说得对,心里放不下也不证明那就是神的托付。她手里的记录需要核对,她刚才的语气也可以反省。

这些事可以带到祷告里。她很想被理解,有时也很想让对方难堪;她想把事情做好,又真的不想再经历下一场会议。她不必先整理出一份自己完全清白的诉状,才有话能对神说。

忠实并不要求人把痛苦藏起来,连对神也只能报平安。

他赞美过,痛苦却没有被删掉

在同一章里,耶利米也表达了信靠。他相信耶和华与他同在,将自己的案件向神禀明,呼吁人向神唱歌、赞美神的拯救。(耶20:11–13)

读到这里,似乎可以松口气了:他终于想通了。

再往下读,却是他咒诅自己出生的日子,问自己为何来到世上,经历这些劳碌、愁苦与羞辱。(耶20:14–18)

我们不知道这些诗句是否写在同一天,不能把它们排成一张情绪变化表。但经文确实把它们都留了下来。它没有因为前面有了赞美,就把后面的哀诉删掉。

这不等于痛苦中的每句话都成了对神、对人生的最终判断。只是,信靠神的人仍然可能痛得说出这样的话。不能因为他曾经赞美过,就要求他以后不许再难受。

有时候,旁人称赞一个人坚强,也会让他越来越难开口。他只好继续扮演那个能承担的人,免得大家失望。

耶利米留下来的话,没有替我们维持这个形象。

先知的呼召不能拿来催每一个疲惫的人继续发声、不计风险。怎样说、找谁一起面对,都还需要判断;一句“我真的不行了”,也值得被认真听见。

先把人从泥里拉出来

这卷书另一次记下,耶利米被人放进牢坑。

当时城中的首领指控,他的话使军民的手发软,不是在求百姓的平安,而是在害他们。他们用绳子将他放下去。牢里没有水,只有淤泥,耶利米就陷在泥中。(耶38:4–6)

宫里的古实人以伯米勒听说后,去见王,为他求救。得到许可,他带人来到牢坑旁,还找来了旧衣服和破布,用绳索放下去,让耶利米垫在腋下、绳索与身体之间,再将他拉上来。(耶38:7–13)

一位古实男子俯身在石砌牢坑口,将旧布放在粗绳旁,另一位帮手在旁管理绳索。
拉人上来,也顾念绳索会勒痛他的身体。

经文连那几块旧布都记下了。

人要拉上来,绳子也会勒着他。救他的人想到了这一点。

传神话语的先知,同样有会受伤的身体,需要别人的手。被拉上来以后,他仍留在护卫兵的院中。(耶38:13)救助没有解决一切,却实实在在托住了这个人。

陈蔚独坐在有空椅子的会议桌旁,面前开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水杯,窗外是傍晚的城市。
事情还没有解决,人已经很累了。

陈蔚那份纪要还开着。

她重新翻了两项记录,把尚未验证的内容、上次做到哪里,一条条写清楚。写到后面,她又开始解释自己这几天做了多少事、为什么会上非说不可。打了一大段,看了看,删掉了。

她留下关于验证的那几行,列出还需两位负责同事补充的记录,没有再写“我今晚全部补齐”。刚才语气不好,可以另找机会说清楚;剩下的事情,也需要大家一起核。

她还不确定,下一次见到那位同事,两个人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想到这里,心里仍然发紧。

她低声说,神啊,我知道这件事还得处理,可我现在一想到要再解释,就很想躲开。

说完也没有觉得自己勇敢了多少。

她把文件存好,往椅背上靠了靠。隔壁有人在拖椅子,她听见了,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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