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恭喜,我却有点害怕
从马利亚的提问与相见,看喜讯中难以说出的惧怕
饭还没吃完,孩子的小名已经有了三个。
陈悦的母亲说起家里那间小屋,觉得把书柜挪出去,正好能放张婴儿床。婆婆问预产期在哪个月,掰着手指算自己什么时候能过来。丈夫低头查了查,给她看一辆可以折叠的推车。
她也凑过去看。那辆车确实挺好。
“你自己高兴吧?”母亲问。
“高兴啊。”她说。
这句是真话。她和丈夫本来就商量过要孩子,得知怀孕时,两个人也高兴了好一阵。可过了几天,她开始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走神。看见下半年的工作安排,会算到那时自己还能不能出差;夜里醒来,会想到双方父母都不在同城,产假休完以后怎么办。
丈夫说可以一起想办法,她也相信他愿意。只是眼下两人都忙,谁也还没说清“一起”具体怎样安排。她想象不出自己每天上班、回家、夜里起来照顾孩子的样子,更不知道那些做不完的事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这几晚,她醒了就很难再睡着。肚子还看不出来,她却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同。白天对着一份熟悉的材料,读了几遍,还是漏掉一处该改的地方。她想起别人说的“孕傻”,心里一紧:怎么,好像连脑子也没以前好用了?她试着把要安排的事写下来,才写到产假后谁接手照顾,就把本子合上了。明明想理清楚,越想越没有力气。
有一天,她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往后的生活大得有点接不住。别人已经在想孩子长什么样,她却连眼前这一天都过得吃力。她还在撑着上班、回消息,到了家,丈夫问晚上吃什么,她说都行,已经不想再决定一件事。
饭桌上,母亲还等着她再说两句。她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
“可是我也挺怕的。”这半句,她没有说。
大家这么高兴,何必扫兴呢。况且这是自己也想要的孩子,说害怕,听起来倒像她后悔了。
她并没有一听就点头
我们读马利亚的故事,常常记住的是她最后的回答。至于前面发生了什么,倒容易读快了。
天使来到拿撒勒,向她问安,说她蒙了恩,主与她同在。马利亚的反应却是惊慌,又反复思想这问安是什么意思。这时天使还没有向她宣告怀孕生子的事。(路1:26–29)
她先是被这番问安惊动了。
天使随后安慰她不要怕,告诉她将要生一个儿子,给他起名叫耶稣,又宣告这个孩子的身份和永无穷尽的国。马利亚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尚未与男人同房,怎么会有这事?(路1:30–34)
天使回答她,圣灵要临到她,至高者的能力要荫庇她;又告诉她,她的亲戚以利沙伯在年老的时候也怀了孕。(路1:35–37)
这段对话里有问安,有惊慌,有提问,也有回答。那个后来被我们记作信心榜样的女子,并不是一听见消息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处境当然不能与陈悦放在一起,说成两个女人面对怀孕的同一种心情。马利亚所领受的是关于救主降生的宣告,陈悦面对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新生活。但这个次序仍值得我们慢一点读:马利亚提出的问题得到了回答,并没有被当作一句不该说的话略过去。
有时我们很急着劝人感恩,仿佛一件事既然值得欢喜,担忧就不该再占地方。可人并不能这样把自己切开。愿意迎接一个孩子,与担心自己做不好,可以同时发生。
天使离开以后
马利亚说:“我是主的使女,情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接着,经文写天使离开了她。(路1:38)
她确实领受了神的话。只是这段宣告并没有把以后每一天如何度过,都逐项告诉她。
接下来,马利亚起身,急忙往犹大的山地去,进了撒迦利亚的家,向以利沙伯问安。(路1:39–40)
路加没有说她是去躲避流言。我们不需要替这次相见安排一个全村冷眼的背景。
以利沙伯听见她问安,腹中的胎便跳动,以利沙伯也被圣灵充满。她高声祝福马利亚和她腹中的孩子,称她为主的母亲。(路1:41–44)
天使曾向马利亚提起的那个人,如今站在她面前。以利沙伯并没有递给她一份以后怎样生活的安排,却认出了神正在作的事。
“这相信的女子是有福的!因为主对她所说的话都要应验。”(路1:45)
这里的相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主对马利亚说过的话。它不能改成“只要我相信,我所盼望的就会实现”。路加特意记下圣灵的工作,使这次问安成为对主的见证。
但见证也确实是从一个人的口中,向另一个人说出来的。在这所具体的家里,马利亚听见了回应。接下来的记载,是她的颂赞。
她唱的歌,比自己的处境更大
“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路1:46–47)
马利亚说神顾念她的卑微,为她成就了大事。她的歌又从自己说到饥饿的人、卑微的人,说到神扶助以色列,记念向亚伯拉罕和他后裔所施的怜悯。(路1:48–55)
她所欢喜的,是神正在成就的事。那首歌的目光从她自己,伸向了神长久记念的百姓。若只在里面寻找一个人怎样调整心情,就把它读小了。
路加随后平静地记下一件事:马利亚与以利沙伯同住约三个月,就回家去了。(路1:56)
故事没有停在天使宣告的那一刻。后面还有路程、相见、同住和返回。我们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她们还说过什么。但路加留下的马利亚,既有向天使说出“情愿”的时刻,也有在亲戚家听见祝福、开口颂赞的日子。
从这段相见回到陈悦,我们能带走的,不是一份对她未来的预告,而是对眼前这个人的留意。
陈悦没有领受马利亚那样的宣告,谁也不能向她保证,孩子一定健康、工作一定保住、以后的日子一定照她所盼望的展开。她的家人却可以先听见,眼前这个人除了高兴,还在怕什么。
一句“这是好事,你要感恩”,也许没有说错,却还没有听完。
我们很容易只顾着欢迎将要来到的孩子,忘了问一问那个将要做母亲的人。陈悦已经睡不好,白天也开始吃力。她不需要先向大家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好,才配得到陪伴;也不需要把担忧藏好,才能感谢神。
那半句话
客人走后,陈悦和丈夫收拾碗筷。丈夫还惦记着那辆推车,说可以趁有活动先买。
她把剩菜装进盒子,站了一会儿,说:“车先不急吧。”
丈夫问她怎么了。
“我今天是真的高兴。”她说,“可是我也挺怕的。”
他刚想说不用怕,她又接了一句:“你先听我说完。”
她说起产假以后的安排,说起两个人都要加班的晚上。还有一些更不好意思说的:如果自己总是烦躁,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喜欢带孩子呢?如果到时候做不来,又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呢?

丈夫把手里叠好的碗放到一边。
饭菜还没有全收完。他们也没在那晚把所有事情商量好。陈悦说到后来有些乱,丈夫几次想接话,又停了下来。
那几个小名写在桌边的纸上。她看见了,没有再勉强自己挑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