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信仰 · 07
孩子是祝福，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累？
不妨想象这样一顿晚饭。小宁的孩子两岁多，最近很愿意自己吃饭。
“我自己来。”
小宁的手刚伸过去，他便把勺子往回收。一勺饭送到嘴边，吃进去一半，另一半落在衣服上。他低头找，小宁拿纸巾擦，好容易擦干净，又得扶一下差点被碰翻的碗。
孩子吃完，举着两只黏糊糊的手要下来。小宁带他去洗手，他还想玩一会儿水。
等她回到饭桌边，丈夫已经把吃完的碗筷端进厨房。她自己的碗还在原处，饭只吃了几口。
她拿起勺子，拌了拌。
“凉了？”丈夫问。
“嗯。”
她坐了一会儿，说：“带孩子真累。”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也不是嫌他。”
说累，也得解释一下
写到这句补充，我有些在意。前面那顿饭已经够忙了，后面怎么还得替自己解释一下？
孩子想自己吃，是好事；愿意试着拿勺子，小宁也高兴。可等他吃完，桌子、衣服、地上，还有那两只伸过来的小手，都得有人管。高兴归高兴，她的饭也确实凉了。
她说的只是累，好像又怕这一个字把别的话也带出来：是不是后悔生了他，是不是觉得他碍事，是不是忘了有孩子原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未必有人当面这样问她。那句“我也不是嫌他”，已经自己跟了上来。
我们有时也会这样替自己的话补一道手续。抱怨工作之前，先声明自己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说照顾家人累，赶紧再表明自己并非不愿意。好像领受过一件好事，就连它带来的辛苦也得一并喜欢。
可小宁今晚想好好吃一顿饭，与她盼着孩子学会自己吃饭，哪里冲突了呢？
倘若连说累都得先证明自己仍然感恩，那句话在心里放久了，也许会变得更重。
都说孩子是祝福，怎么有些日子，过得像在受罚？
儿女是咒诅吗？
“咒诅”这两个字，小宁并没有说。这是写着写着，我想多问的一句。
我们说孩子是祝福，常会想起：“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所怀的胎是他所给的赏赐。”(诗篇127:3) 神应许亚伯拉罕，后裔要多如天上的星、海边的沙，显然也是在赐福，这总不能算作咒诅。(创世记22:15–18)
可是，创世记也说到怀胎和生产的苦楚。它没有把孩子本身叫作咒诅。(创世记3:14–19) 我想，这个区别不能省掉：孩子是赏赐，而我们是在一个有罪、有苦楚的世界里养育他。珍贵的关系也会使人辛苦；辛苦并不能反过来证明，这个孩子是神给自己的惩罚。
读到这里，再看小宁那碗饭，我倒觉得不必催她在两句话里选一句。她感谢这个孩子来到家里，也累得想安静坐一会儿，这两句话都是真的。经文称孩子为赏赐，并没有许诺从此家里的人都不缺觉，饭不会凉，耐心也总是够用。若因为承认辛苦，便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份赏赐，我们恐怕给“感恩”多添了一条要求。
小宁仍然愿意明天让孩子自己拿勺子。只是今天这一顿，她想先吃完。
可是，饭还凉着
话说到这里，我也容易满意：孩子是赏赐，养育他也会辛苦，总算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了。
然而，小宁的饭并没有因此变热。
那句“我也不是嫌他”，可以不急着解释了，可前面那句“真累”，仍然需要有人听见。不能替她卸下一点内疚之后，便算已经照顾了她的疲惫。
尤其说话的人若恰好吃饱了，坐得也舒服，便很容易觉得，道理说清楚了，事情应该就好办了。轮到自己饿着肚子的时候，大概又是另一番耐心。
我不大愿意在这里再给小宁列几条建议。怎样调节心态，怎样安排时间，怎样在忙碌里发现孩子的可爱。她刚刚才补过一句“我也不是嫌他”，不必再忙着证明一遍。
眼下能不能先让她把饭吃完？
照顾孩子的人，也不能只剩下照顾孩子的用处。她饿了要吃，困了要睡，手里忙不过来时，需要另一个人接过去。
至于往后怎样安排，还有许多要商量的事。一顿热饭不够解决，可眼前这一顿，也不必等所有事情都商量好了再吃。
你先吃
回到那张饭桌。
小宁刚拿起勺子，孩子又在叫：“妈妈，尿尿。”
她把勺子放下，身子已经往前倾。丈夫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我带他去，你先吃。”
“好。”
她坐回去，过了两秒，又端着碗起身。这次是去热饭。
微波炉转着，卫生间里传来孩子的声音。他还要找妈妈，丈夫蹲下来应他，里面窸窸窣窣忙了一阵。
小宁听着，等到微波炉响了，把碗端出来。
她吹了吹勺子里的饭，吃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