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四辑:鸡没有发言权 · 20
鸡不参加讨论
村口老槐树下有一张石桌。石面被茶碗和胳膊磨得发亮,四角却还藏着细小的凹坑,下雨时积水,晒粮时积谷。
前些日子,村里在石桌周围扎了一圈齐腰高的矮篱。人从边上的窄门进出,鸡却不容易越过。二狗说,这里既能让鸡晒太阳,又便于大家随时照看,是讨论养鸡办法最合适的地方。
那天下午,一只黄褐色母鸡正在石桌上啄谷子。它从一角走到另一角,喙尖一下下落在石面上,把散开的谷粒啄得越来越少。二狗坐在桌东,大明坐在桌西,两人的袖口之间还剩一小片没有被胳膊盖住的地方。
二狗先说,鸡本来就应该自由觅食。关得太紧,腿脚会弱,见识也会少;让它自己在村里找虫找草,才合乎鸡的天性。
大明问:“它想去哪儿都可以?”
二狗看了一眼通往菜地的路。
“自由必须服从集体。”
他说,自由觅食不等于各走各的。全村的鸡应当在同一时辰出窝,沿同一条路活动,到统一划定的地方刨土;大家往东时,不能有一只鸡单独往西,那不叫自由,叫脱离集体。
大明把这几句话记在纸上,又问:如果路线、时辰和去处都已经定好,鸡还剩下什么可以自由决定?
二狗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方向由集体决定,具体先迈哪只脚,可以由它自己决定。”
母鸡从他的指尖前走过,啄走了线旁的一粒谷子。二狗收回手时,它已经跳到石桌另一角,低头去够大明纸边露出的半粒碎米。
大明认为,与其反复区分方向和脚步,不如把鸡需要什么逐项算清。他量过鸡舍,也查过饲料账:每天吃几把谷子,喝多少水,晒多久太阳,什么时候扑灰,分别都有合适的数。
“科学饲养能使鸡的幸福最大化。”

二狗问,幸福怎么计算。
大明说,吃饱、不生病、少受惊,当然比挨饿、生病和受惊更幸福。只要把这些一项项列出来,再给每项定出最合适的数,就能知道鸡过得好不好。鸡偶尔不肯进窝,或者不按时下蛋,只能说明眼前感受和长远幸福之间还有误差。
二狗不同意把集体只算成其中一项。没有集体,鸡即使吃饱,也只是孤立地吃饱;没有统一方向,晒再久的太阳,也不过是各自取暖。
大明想了一会儿,在纸上添了一栏“统一活动”。这样一来,二狗要的集体有了位置,他要的饲料、饮水、光照和休息也都有了数。
两人把纸摊得更开。二狗负责在每项安排前面写上“统一”,大明负责在后面填入时辰和分量。统一出窝,统一觅食,统一扑灰,统一休息;每天走哪条路、吃几把谷、喝几次水,也都逐项定了下来。
母鸡原先站着的地方被纸盖住了。它退到桌沿,伸长脖子,从纸角下面又啄出一粒谷子。还有几粒压在二狗的胳膊旁边,它够不到,便从石桌上跳了下去。
桌下有一只黑甲虫,正沿着树根往矮篱爬。母鸡低头追了两步,爪子刨开一层浮土。甲虫穿过篱笆最下面两根竹条之间的暗缝,钻到外侧的草叶下面。
母鸡把头探进缝里,喙尖碰了碰一根已经松动的竹条。竹条向外歪了一点,露出后面被雨水冲空的土。它侧过身,用胸口顶了两下,又收紧翅膀,先把一只脚迈到篱外。

石桌旁,二狗正在争取把晒太阳列为集体活动,大明则坚持同时把它计入幸福。最后他们决定写两遍,两边便都有了依据。
母鸡的另一只脚也跨过了洞口。它在篱外抖了抖沾土的羽毛,低头啄向草丛;黑甲虫已经不见,它便沿着墙根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到屋脊后面时,一套完美的鸡生方案终于写完了。
纸上没有一处空白。鸡几点醒,往哪儿走,吃什么,喝多少水,何时休息,怎样获得自由,怎样保持幸福,全都有了安排。二狗从头读了一遍,确认集体没有遗漏;大明重新核过各项数字,也没有发现矛盾。
两人把压在纸角的茶碗挪开,准备照着方案向鸡讲明第二天的生活。他们一同转过身。
矮篱里面是空的。
二狗先看石桌下面,大明又看了看树后和篱笆转角。谁也没有说话。石桌上还留着几粒被纸角压住的谷子,刚才那条由手指画出的线已经被袖口擦掉,只剩一点浅灰。
围栏靠墙的地方,一根竹条向外歪着。下面的土被刨开,露出一个刚好够一只鸡钻出去的洞。洞口外有两道新鲜的爪印,到了草根处便看不清了。

那几粒谷子留到天完全黑,也没有再少一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