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三辑：村长非常满意 · 12
选举为什么必须全票通过
选举那天，村小学东屋被收拾成了投票处。夜里落过一阵雨，窗下的泥地还发黑。黑板擦得很干净，正中只写着老村长一个人的名字。讲台上放着一只木箱，箱盖用两道红纸封好，窄窄的投票口刚够塞进一张对折的纸。
长桌上摆着七十二张选票，每张都一样：上面是老村长的姓名，后面画着一个空圆框。除此以外，没有第二个名字，也没有第二个框。
二狗天不亮就到了。他搬凳子、贴封条，又把名册按户排好。村民进门时，他站在票箱旁郑重宣布：“今天，全村一致选举老村长连任。”
大明正在核对选票数，听见以后抬起头：“票还没有投，怎么已经一致了？”
“大家平时的态度很清楚。”二狗说，“今天只是把共同心愿正式表达出来。”
大明拿起一张选票：“有没有其他候选人？”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群众一致拥护老村长。”二狗回答得很快，“既然一致拥护，就没有必要故意找个人出来制造分歧。”
大明把选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的：“既然已经一致拥护，为什么还要选举？”
村长一直坐在讲台后面翻名册，这时才开口：
“没有选举，怎么证明大家一致拥护？”
屋里静了一下。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掀起选票一角，二狗用手掌把那摞纸按住。
大明问：“选举是让大家作出选择，还是给已经有的拥护找一个证明？”
“先有民意，再有手续。”村长说，“民意不经过手续，只能说大家心里明白；经过手续，才能写进记录。”
“可票上只有一个名字。”
二狗指着名字后面的圆框：“拥护，就在这里画圈。”
“不拥护呢？”
“可以不画。”
“不画算反对吗？”
“算弃权。”
“那画一个叉呢？”
二狗迟疑了一下：“说明没有按选票要求填写，应当算无效。”
大明把纸放回桌上：“所以，有效的选择只有赞成；不赞成的，要么不表示，要么不算数。”
“选票当然要先有效。”二狗说，“连规矩都不遵守，怎么能代表庄重的意见？”
村长点点头，觉得两边的话都能用。他让大明把验票办法写在黑板左边：圆框里画一个完整的圈，算赞成；没有记号，算弃权；画在框外、出现多余痕迹或者看不清意思，算无效。
又让二狗站在门口，向每个领票的人说明：“圈要画清楚，纸不要弄脏。心里有共同意见，票面也要整齐。”
投票开始以后，村民一个个领票，走到教室后面的布帘里，再把折好的纸投进木箱。二狗负责发票和指路，大明负责在名册上打勾。一个说共同心愿，一个记手续齐全，两个人忙得都没有空再争论。
一只黄褐色公鸡从门外跟了进来。过去这间屋给孩子们发过炒豆，桌缝和墙角偶尔还能找到半粒。它先在最后一排凳子下面刨了几下，又沿着墙根走到讲台边。
最后来投票的是刘婶。她刚从菜地回来，鞋底带着湿泥。领到票以后，她把纸放在布帘后的低凳上，弯腰擦了擦手。公鸡正好从凳边挤过去，一只脚踩上选票，在空圆框上留下一个三趾泥印。
刘婶拿起票：“这张弄脏了，给我换一张吧。”
大明看了看名册：“每人只发一张。多发一张，最后票数就对不上了。”
“可我还没画圈。”
“投进去，清点时按刚才的规则认定。”村长说。
刘婶捏着那张泥印还没干的纸，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折好，塞进了票箱。
傍晚开箱，七十二张票一张不少。大明逐张展开：七十一张的圆框里画着圈，最后一张没有圆圈，只有那枚鸡爪印，一根脚趾还伸到了框外。
“有多余痕迹，意思无法辨认。”大明依照自己写下的规则，把它放到无效票一边，“有效票七十一张，赞成七十一张；无效一张。”
二狗问：“反对票呢？”
“零张。”
“那就是全票通过。”二狗说。
大明提醒他：“还有一张无效票。”
“无效票没有表示反对。”二狗把结果纸铺平，“既然反对是零，有效票又全部赞成，当然是一致拥护。”
村长在结果纸上盖了章，决定由二狗负责向全村宣布“全票连任”，由大明把七十一张有效票扎好存档。刘婶临走前问，她的拥护到底算没算。
村长说：“你的态度算拥护，你的票算无效。这是两件事。”
二狗拿着盖过章的结果走向广播室。大明把画圈的选票叠得整整齐齐，那张带泥印的纸单独留在桌角。公鸡从桌下啄出一粒炒豆，沿着自己留在地上的湿脚印，走出了投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