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拿着红漆刷在开裂的村墙上补写红字,大明站在右侧背着手看,黄褐色鸡在两人之间低头啄地,墙边放着漆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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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的人为什么要造反

村东头的二狗一早就在刷墙。

墙是村委会东边那堵老墙。墙皮已经掉了大半,砖缝里长着草。二狗先用石灰刷白,又拿红漆写字。

他每写一笔,就喊一句:

“毛主席万岁!”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村西头的大明背着手走过来。

大明平时话不多。他不像二狗,没事就喊两嗓子。他说话慢,字字清楚,像拿尺子在地上画线。村里人最怕他问问题,因为他一问,原本很明白的事情就会忽然变得不明白。

他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二狗正在写“万”字。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流,像一条细细的血线。

大明问:

“二狗,毛主席爱国吗?”

二狗拿着蘸有红漆的刷子转身面对大明,斑驳村墙上的标语尚未写完,母鸡从两人之间走过
二狗拿着红漆刷转过身,墙上的标语还没有写完。

二狗停下刷子,回头看他。

“你这叫什么话?毛主席是国家领袖,他怎么会不爱国?”

“哪一个国家?”

二狗愣了一下。

“大中国。”

“大中国是哪一年成立的?”

“新中国是一九四九年成立的。”

“那毛主席一八九三年出生的时候,爱的是哪个国?”

二狗皱起眉头。

“当然也是中国。”

“那时候是大清。”

“反正都是中国。”

“后来大清亡了,变成民国。毛主席为什么不保卫大清?”

二狗不耐烦了。

“大清腐败无能,早就该推翻!”

大明点点头。

“所以,爱国的人可以推翻政府?”

“当然可以。腐败无能的政府,不推翻留着干什么?”

“那民国政府呢?”

“民国政府反动腐败,也该推翻。”

“所以毛主席推翻民国政府,也是因为他爱国?”

“当然!”

“那么,一个人如果认为现在的政府腐败无能,他为了爱国,也可以推翻政府吗?”

二狗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墙上的“万”字还差最后一笔。

村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只鸡从墙脚慢慢走过,低头刨了两下土。

二狗说:

“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历史条件不一样。”

“什么历史条件?”

“社会性质不一样。”

“什么社会性质?”

“一个是反动政府,一个是人民政府。”

“人民政府就不会腐败无能吗?”

“人民政府当然也会有缺点。”

“有缺点能不能推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是人民政府。”

“怎样知道它是人民政府?”

“人民拥护它。”

“如果人民不拥护呢?”

“真正的人民一定拥护。”

“那不拥护的人呢?”

“那说明他们还不是人民。”

大明想了一会儿。

“这么说,政府是不是人民政府,要看人民拥不拥护;一个人是不是人民,要看他拥不拥护政府。”

二狗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他把刷子放低一点。

大明继续说:

“拥护政府的,才算人民。人民拥护政府,所以政府是人民政府。”

二狗说:

“对。”

“这不是绕回来了吗?”

“什么绕回来?”

“政府因为人民拥护,所以代表人民;不拥护政府的人,又因为不算人民,所以不能证明人民不拥护政府。”

二狗看着他。

“你这个人思想太复杂。”

“我只是在重复你的话。”

“你重复得不对。”

“哪里不对?”

“出发点不对。”

“什么出发点?”

“立场。”

“什么立场?”

“人民立场。”

“人民是谁?”

“人民就是站在人民立场上的人。”

“怎样知道他站在人民立场上?”

“看他拥不拥护人民政府。”

大明点点头。

“又绕回来了。”

二狗握着滴落红漆的刷子与大明对视,墙上只写到“毛主席万”,一道裂缝穿过未完成的标语
滴漆的刷子停在手中,墙面裂缝穿过未完成的红字。

二狗把刷子重重插进漆桶。

“你总是抓住枝节,不看主流。”

“主流是什么?”

“毛主席领导人民推翻了腐败无能的旧政府,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以后新政府如果也腐败无能呢?”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这是人民政府。”

“人民政府为什么不会腐败无能?”

“因为它代表人民。”

“如果它不再代表人民呢?”

“真正的人民会继续拥护它。”

“要是不拥护呢?”

“那就不是真正的人民。”

大明望着那堵墙。

墙上只写完了半句话:

毛主席万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

红漆还在往下流。

大明说:

“我好像明白了。”

二狗警惕地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了?”

“爱国的人可以推翻政府。”

“对。”

“但只能推翻已经被推翻的政府。”

二狗张了张嘴。

大明又说:

“还没有被推翻的政府,都不能推翻。因为能不能推翻,要等推翻以后才知道。”

二狗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诡辩!”

“哪一句不对?”

“你——”

二狗四下看了看。

村口没有别人。

只有那只鸡还在墙脚刨土。它终于刨出一条蚯蚓,叼起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二狗忽然重新举起刷子,用尽全身力气喊:

“毛主席万岁!”

这一声很响。

墙头落下几粒灰。

鸡受了一惊,嘴里的蚯蚓掉在地上。它低头把蚯蚓重新叼起来,转身走了。

大明也走了。

二狗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蘸了蘸红漆,把那个没有写完的“岁”字补上。

他写得很大。

大得几乎盖住了墙上的裂缝。

二狗独自在开裂的村墙上补写巨大的最后一个红字,大明沿村路走远,母鸡叼着蚯蚓离开
二狗继续补写红字,大明沿村路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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