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三辑:村长非常满意 · 14
法律面前为什么有人站在后面
秋粮入仓后的第一个发粮日,二狗天没亮就在粮仓门前撒白灰。他从石阶中央向老槐树下拖出一条笔直的线,又把一块新刷的木牌立在门边,上面是八个红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虽然当天发的是口粮,不是审案,二狗说道理都一样。先来的站前面,后来的站后面;不论是谁,一户一本粮册,一本粮册领一份,谁也不能越过那道白线。
太阳出来时,队伍已经排到槐树下。大明坐在发粮桌旁核对姓名,二狗负责维持次序。轮到第七户时,村长的儿子提着两只空口袋从墙根走来,没有站到队尾,而是绕过木牌,从粮仓侧门进去了。
大明停下笔:“他为什么不用排队?”
“这是特殊情况。”二狗说,“今天县里有人来验仓,他要先领接待用粮,不能让公事等在后面。”
“为什么是他办这件公事?”
“村长安排的。”
“要是队里还有人也有急事呢?”
二狗看了一眼越排越长的队伍:“家里的急事是个人的事,村里的急事是大家的事,不能混在一起。”

中午发完粮,大明没有离开。他把发粮名册翻到背面,用尺画了一条直线,又从中间分出一条岔路。直线通向正门,岔路通向侧门;直线旁写“一般情况”,岔路旁写“特殊情况”。
二狗凑过来看:“这就对了。特殊情况本来就不能按一般办法处理。”
“可木牌上写的是人人平等。”
“特殊情况也是人人里的一种情况。”
大明想了一会儿,在两条线外面画了一个大框:“如果规定只有一条路,从侧门进去就是例外。如果规定本来就有两条路,一般情况排队,特殊情况优先,那么他也没有离开规定。”
“当然没有。”二狗说。
“所以,平等不是每个人走同一扇门,而是每个人先被放进适合自己的那一类,再和同类的人走同一扇门?”
二狗觉得这话有些绕,但图画得很清楚,便点了点头:“只要分类有根据,就还是平等。”
村长从里屋出来,看完那张图,让大明在岔路下面补上三行条件:办理公事、情况紧急、经过批准。又让二狗把木牌上的八个红字抄到图纸最上方。
“这样既有原则,也有办法。”村长说。
他在图纸右下角盖了章。二狗随即拿起剩下的白灰,在原来那条队伍线旁画出一道短岔线。岔线没有从槐树下开始,而是从木牌背后起步,贴着墙直通粮仓侧门。

那天下午,两件要按规矩处理的事一起送到了村委会。
第一件很简单。发粮时,一粒高粱从量斗边滚到门槛上,一只黄褐色公鸡跟着人群走进来,低头把它啄进了嘴里。二狗说公粮一粒也是公粮,叫人把鸡捉住,关进了铁丝笼。
第二件麻烦一些。春天鼠患严重,村长看中一只熟悉鼠洞的黄鼠狼,让它负责夜里巡看粮仓,颈圈上还挂了一块“粮仓管理”的小木牌。最近十个夜晚,粮仓旁边的公家鸡棚每天少一只鸡。第十只不见以后,人们沿着羽毛和脚印找到后墙,黄鼠狼正伏在管理桌下面,嘴边还粘着一根鸡毛。
处理时,公鸡连笼子一起放在长桌前,黄鼠狼仍蹲在桌后。大明看了看两边:“一粒公粮关进笼子,十只鸡只坐在桌后?”
二狗说:“性质不一样。鸡没有职责,偷吃公粮是从外面侵占;黄鼠狼有管理职责,这是工作中发生的问题。”
“吃鸡也是它的工作?”
“当然不是。所以才要它深刻反思。”二狗说,“但不能因为管理中出了问题,就把管理人员和普通偷吃者混为一谈。”
大明把中午那张图重新铺开,在两条岔路下面各添了一个方框。没有职务的,先看它做了什么;有职务的,先看它在什么岗位上做的。公鸡被放进左边,黄鼠狼被放进右边。
“如果这只鸡也负责粮仓呢?”二狗问。
“那就走右边。”
“如果黄鼠狼没有管理粮仓呢?”
“那就走左边。”
二狗舒了一口气:“你看,谁都没有例外。”
大明用尺把大框补完整:“特殊情况并不在平等制度外面。它是平等制度里专门处理特殊情况的那一部分。”
村长点点头,决定公鸡继续关在笼中,等候处理;责令黄鼠狼深刻反思,并继续负责粮仓,以便在岗位上改正。二狗在决定书开头写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大明把分类图订在后面,村长在两页纸之间盖了骑缝章。决定书钉到粮仓正门旁以后,三个人收起笔、尺和印章,各自离开。
天黑以后,正门前的队伍早已散去。关门时,又有一粒高粱从量斗边滚下来,停在白灰线另一边。公鸡的铁丝笼就摆在木牌前;它把头伸出笼条,够了几次,喙尖总还差一点。
粮仓侧门没有上锁。黄鼠狼颈下的小木牌碰了门框一下,它从写着人人平等的木牌后面绕过去,沿那道短短的白灰岔线钻进了粮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