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二辑:大明算得明白 · 9
没有发生的灾难是谁的功劳
腊月最后一个早晨,村委会屋檐下那面报警铜锣蒙着一层薄灰。锣槌用红绳拴在木钉上,绳结还是开春时打的,一整年没有人解开。
铜锣旁边挂着大明制定的防灾计划。第一页是村里的地图,水沟、粮仓、柴垛和水井都用红线连着;后面是值班簿,每过一天,大明就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一个圆。如今整本簿子已经画到了最后一页,圆圈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一处空白。
这一年,河水没有漫进村,麦垛没有起火,井水没有断,冰雹也绕过了庄稼。就连夏天那场刮了半夜的风,也只掀走鸡窝上一片旧瓦。
大明并没有闲着。入夏前,他带人清过排水沟;秋收后,他让各家把柴垛搬离灶房;天干的时候,粮仓门口总放着两桶沙。谁值夜、谁看井、谁听见铜锣以后往哪边跑,计划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村长把最后一页翻完,在长桌上摆出一朵大红花:“全年平安,计划周密,执行也没有走样。这份功劳,应当记在大明名下。”
大明站在铜锣下面,掸了掸计划封皮上的灰,说:“灾难没有发生,说明预防走在了灾难前面。”

二狗原本替村长拿着红花,听见这句话,抬到一半的手停住了:“哪一场灾难走到村口,被计划挡住了?”
“真让你看见,就已经不叫防住了。”大明说,“防灾的本事,恰恰在于不让事情发生。”
二狗望了望那面一年没响的铜锣:“河今年没碰过沟沿,水沟挡住的是哪场洪水?”
“提前清沟,洪水才没有成灾。”
“柴垛也没有冒过火星。”
“因为搬得及时。”
“冰雹呢?计划里也没写让云绕路。”
大明把值班簿翻到夏天那几页:“计划管的是全村的风险。风险被消除以后,你当然看不见它原来会变成什么。”
二狗想了一会儿,问:“没有这个计划,灾难是否一定发生?”
大明说:“无法验证,因为计划已经实施。”
“那也可能没有计划,村里照样平安?”
“也无法验证。”大明把簿子合上,“同一年不能重新过一遍。总不能为了证明水沟有用,再把沟堵回去;为了证明沙桶有用,再等麦垛烧起来。”
二狗点了点头,又问:“既然两边都不能验证,平安为什么一定算计划的功劳?”
“因为计划在前,平安在后,而且每一项措施都执行了。”
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那条最省事的路:
“只要灾难没有发生,就证明你成功阻止了它。”

大明没有立刻点头:“还得看计划是不是周全,执行是不是到位。”
“怎么看?”
大明用手指敲了敲那本画满圆圈的值班簿:“看结果。全年没有出事。”
铜锣下面静了一会儿。村长拿起印章,在“防灾有功”四个字下面盖了一个红印,又把大红花递给大明。
这时,墙外的公鸡从西边的矮墙上跳下来。晒谷场的粮食收走以后,总有几粒谷子卡在西墙砖缝里。它每天日出前都来这里刨一圈,找完以后才跳上墙头打鸣。这件事它从春天做到冬天,没有谁给它排过班。
二狗指着它说:“那它也该记功。”
村长问:“它防了什么?”
“它每天先巡西墙,太阳才只从东边出来。”二狗说,“今年太阳一次也没从西边升起。”
大明皱了皱眉:“太阳本来就不会从西边升起来。”
“没有它巡西墙的那一年,你过过吗?”
大明看着二狗。二狗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值班簿:“同一年不能重新过一遍。”
村长把印章装回木盒,替这场争论做了决定:“鸡没有计划,也没有报批,不能认定有功。”
第二年正月初一,二狗找来一块劈柴剩下的薄木板,立在西墙根。公鸡每天来砖缝里刨食,他就在木板上刻一道短线。春天的雨把木板泡黑,夏天的尘土填进刻痕,秋天新谷入场,冬天又落了一层霜,公鸡一天也没有改过地方。
到腊月末,木板上已经排满短线:鸡每天阻止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次,全年无一失误。
最后一道刻痕落下时,公鸡从砖缝里啄出一粒瘪谷,叼着朝东走去。太阳正从东边的屋脊上升起来,村委会檐下那面铜锣仍旧没有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