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罗的女儿,大卫的妻子

从米甲的故事,看一段被王权、家族与彼此的罪逐渐耗尽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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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撒母耳记下 6 章,有一个很容易被讲成标准答案的故事:

大卫迎接约柜进入耶路撒冷,在耶和华面前极力跳舞;米甲从窗户里看见他,心里就轻视他。等大卫回来,她又出言讥讽。大卫回答说:我是在耶和华面前跳舞,神拣选了我,却废了你父和你父的全家。

故事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扫罗的女儿米甲,直到死日,没有生养儿女。” (撒下6:23)

一种很常见的解释于是形成了:

米甲属肉体,看重王的体面;
大卫属灵,看重神的荣耀。
米甲讥笑神所喜悦的大卫,因此受到惩罚,终身不能生育。

这解释不能说全错。

但如果把米甲和大卫的故事从头捋一遍,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圣经第一次介绍米甲时,说的恰恰是:

“扫罗的次女米甲爱大卫。”(撒上18:20)

故事开始的时候,她不是那个站在窗户后面冷笑的女人,她是那个爱大卫的女人。


一、她曾经爱他,也曾经救他

扫罗要杀大卫时,米甲甚至冒险帮助丈夫逃走:

她从窗户把大卫缒下去,又用家中的神像放在床上欺骗父亲派来的使者,为大卫争取逃亡时间。(撒上19章)

这里当然也能看见米甲自己的复杂:
她家里竟然有神像,同时她对扫罗也撒了谎。

但至少有一点非常清楚:
那时候的米甲,是站在大卫这一边的。

那时她爱他,也救过他的命。

夜色中米甲在窗边帮助大卫逃离扫罗追杀的场景
“于是米甲将大卫从窗户里缒下去;大卫就逃走,躲避了。”

后来大卫流亡,扫罗却把米甲给了另一个人——拉亿的儿子帕提 (撒上25:44;撒下3章称帕铁)。

多年以后,形势完全变了:扫罗已经死了,大卫在希伯仑作王,扫罗家与大卫家长期争战,而押尼珥准备帮助大卫取得整个以色列。

这时,大卫提出了一个条件:
要谈统一可以,但先把米甲送回来。


二、“把米甲还给我”:妻子,还是政治条件?

这里需要注意一个细节。

大卫并不是完全不承认米甲的妻子身份。相反,他明确对伊施波设说:

“你要将我的妻米甲归还我,她是我从前用一百非利士人的阳皮所聘定的。” (撒下3:14)

所以不能说,大卫认为米甲“已经不是妻子”。在大卫看来,她依然是自己合法取得的妻子,扫罗后来把她另嫁他人,本来就是对他的侵害。

但问题也正在这里:
为什么大卫恢复这段婚姻,要成为以色列政治统一谈判中的先决条件?

撒下 3 章的场景不是夫妻重逢,而是政治谈判。
大卫对押尼珥说,若不把扫罗的女儿米甲带来,就不得见我的面。

此时米甲最大的政治意义是什么? 她不是“大卫深爱的女人”,而是:
她是扫罗的女儿。

她是前朝王室与新王之间唯一可以被公开展示的婚姻纽带。
大卫拥有米甲,也就拥有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象征:
他不仅是取代扫罗的人,他还是扫罗家的女婿。

所以不能武断地说,大卫把米甲要回来“完全是为了政治”。圣经没有这样写。

但同样无法将这一幕浪漫化成:
“大卫终于把自己深爱的妻子找了回来。”

因为经文一点爱情的语言都没有,反而紧接着写了一个极其令人难受的画面:

米甲被带走的时候,帕铁一路跟在她后面哭。
押尼珥对他说:“你回去吧。” 帕铁就回去了。(撒下3章)

圣经没有任何评论,甚至根本没有提及米甲自己愿不愿意。

一个女人就这样,再一次被卷进两个男人、两个家族、两个王权之间。

米甲被带走时神情沉重,帕铁在后面哭着追随,士兵在旁阻拦
“伊施波设就打发人去,将米甲从拉亿的儿子、她丈夫帕铁那里接回来。米甲的丈夫跟着她,一面走一面哭,直跟到巴户琳。”

三、那个“爱大卫”的米甲,后来消失了

到了撒下 6 章,圣经叙事对米甲的称呼开始显得格外刺眼:

扫罗的女儿米甲从窗户里观看……” (撒下6:16)
扫罗的女儿米甲出来迎接他……” (撒下6:20)
扫罗的女儿米甲直到死日,没有生养儿女。” (撒下6:23)

为什么不说“大卫的妻子米甲”?
难道她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是大卫的妻子?

断乎不是!圣经的文学意义非常清晰:

作者在刻意提醒我们,她首先已经成为“扫罗的女儿”。

那个曾经爱大卫的女人,现在站在窗户后面看他。
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一座宫殿,也隔着两个家族。

米甲看见大卫脱去王服,穿着细麻布的以弗得,在百姓面前踊跃跳舞,她所想到的是:“一个王怎么可以这样?”因此她讽刺大卫:

“以色列王今日在臣仆的婢女眼前露体,如同一个轻贱人无耻露体一样,有好大的荣耀啊!” (撒下6:21)

米甲当然有错。她看重的是君王的身份、体面和人的眼光,却没有看见大卫是在耶和华面前降卑。

从属灵认识上说,这一刻的大卫,确实比米甲更明白敬拜是什么。

可是事情不能因此停在这里。

因为大卫接下来的回答,也绝不是一句温柔的丈夫劝勉妻子的话。他说:

“这是在耶和华面前;耶和华已拣选我,废了你父和你父的全家。” (撒下6:22)

在救赎历史上,这句话当然是事实。神确实废了扫罗家,拣选了大卫。

但把它放回夫妻争执的场景,就会发现它异常刺耳。大卫是在说:

神拣选了我,没有选你父亲。

这个时候的大卫,压根儿不记得扫罗的这个女儿曾经爱过他、曾经救过他的命,更不曾试图修复两人之间已经积累多年的创伤。

他直接把神的拣选摆上了桌面,以此反击妻子的嘲讽。

然而:
属灵上的正确,并不自动等于婚姻中的正确。
一句神学上正确的话,也可以成为伤人的话。

米甲站在窗边观看大卫迎接约柜并在众人中跳舞的场景
“扫罗的女儿米甲从窗户里观看,见大卫王在耶和华面前踊跃跳舞,心里就轻视他。”

四、“直到死日没有生养”不等于“神处罚她不孕”

在撒下 6 章故事的最后,圣经说:

“扫罗的女儿米甲,直到死日,没有生养儿女。” (撒下6:23)

这里值得很谨慎地看。要知道,经文并没有说:
“耶和华使米甲不能生育。”

这和哈拿的故事不一样。圣经若要说明神使某人不生育,完全知道怎样明确表达。

撒下 6:23 只是告诉一个结果:
米甲直到死日没有孩子。

为什么?

可能是不能生育。
可能是神的审判。
也可能是大卫从不与她同房。

但经文根本没有说明。

因此,如果把它直接解释成“米甲讥笑大卫,所以神罚她不孕”,这就说得太过了,说得比圣经本身多太多。

然而作为文学结尾,这句话极其沉重:
那个曾经爱大卫、救大卫、又被父亲嫁给别人、后来再被大卫以政治条件要回来的女人,最后没有留下孩子。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产生生命。

无论生理原因究竟是什么,这已经像是这段婚姻的一块墓碑。

米甲的故事里有两扇窗。第一次,她从窗户把大卫送走;多年以后,她又从窗户看着大卫回来。只是那个曾经爱大卫的女人,与那个曾经被她救过的男人,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关系里。


五、大卫敬拜是对的,不等于大卫什么都对

更值得注意的是,撒下 6 章本身就已经在阻止将大卫理想化。

因为就在这一章前半,大卫第一次运约柜,其实犯下一个明显的严重错误:
他让人把约柜放在新车上运输,结果牛失前蹄,乌撒伸手扶住约柜,被神击杀。

只看当时的场面,好像问题只是乌撒不敬畏神。

但历代志后来把原因讲得非常清楚。大卫第二次运约柜以前承认:

“因你们先前没有抬这约柜,按定例求问耶和华我们的神,所以他刑罚我们。”(代上15:13)

第一次的方法错了:约柜本来应该按神的规定,由利未人哥辖的子孙用杠抬,并且:

“不可摸圣物,免得他们死亡。” (民4:15)

所以,第一次运约柜时,固然是整个以色列共同的错误,但大卫作为行动的发起者和领导者,首先负有责任。他搞三万人的宏大阵势是要干什么!

这就使撒下 6 章的大卫变得非常真实:

他当然不是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都对的人。
他可以真心爱神,却用错误的方法服事神;
他可以后来接受纠正,重新按照神的规定迎接约柜;
他也可以真诚地在神面前跳舞,
却同时与妻子的关系彻底破裂。

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六、拔示巴显然不是突然出现的事故

这样看来,从撒下 6 章往后读到 11 章,大卫与拔示巴的故事就不像是一个毫无预兆的突然堕落。

在那以前,大卫的婚姻已经越来越复杂:

他不断娶妻。
他把米甲重新带回来。
他到耶路撒冷以后,“又立后妃,又生儿女”。(撒下5:13)

但申命记早已严厉警告以色列的王:

“他也不可为自己多立妃嫔。”(申17:17)

这当然不是说,大卫前面的每一次婚姻都可以简单等同于后来与拔示巴的犯罪。

但是,一条危险的线已经慢慢出现:
王越来越习惯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要米甲,把她带来。
我要这个女人,差人去问。

后来到了撒下 11 章,大卫看见拔示巴。

“大卫就差人打听那妇人是谁。”(撒下11:3)

接着他又:

“差人去,将妇人接来。”(撒下11:4)

他召乌利亚回来,再差人送信,最后让乌利亚死在战场上。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大卫突然有了淫念,而是:
当一个人的欲望与巨大的权力结合以后,便很容易将别人看成可以调动的“人矿”。

米甲的故事或许还没有走到拔示巴那样的罪恶程度。
但裂缝已经在那里,他已经不屑于再做米甲的丈夫。


七、“合神心意”从来不是大卫的道德豁免证

因此,我越来越不赞成一种读经方法:
因为圣经说大卫是“合神心意的人”,就本能地替大卫的每一个行为辩护。

圣经很真实,从来没有这样写他。

大卫当然有扫罗没有的特征。
他真诚地爱神、愿意信靠神。
他犯罪以后,也能够在神面前真正悔改。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婚姻、家庭、政治判断和人格从来没有严重的问题。

事实上,撒母耳记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从不把神所使用的人写成没有裂缝的圣人。

一方面,不应简单将米甲斥为“恶妻”。

她确实有自己的罪。
她轻视丈夫,也没有看见大卫敬拜神的真实。
但她同时又是一个曾经爱大卫、救过大卫,后来被父亲和丈夫双方卷入王权政治,最终与大卫彻底疏离的女人。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因为大卫属灵境界比她高,就因此免除作为丈夫应当承担的责任。

也许这才是这段故事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

一个人在神面前可以是真的,
在人面前却仍然可能亏欠。

一个人可以被神拣选、被神使用、真诚敬拜神,却依然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暴露出深刻的盲点。

所以,“合神心意”从来不等于“大卫做什么都对”。

恰恰相反,读到大卫,理应越来越明白:
神的恩典是真的,人的罪也是真的。

而圣经从不需要靠美化人,来证明神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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