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领悟|最危险的,并不是坏人掌权

越是自以为良善的人,越可能在权力面前显出邪恶

人们常说:权力使人腐败。

这话说了几百年,早已正确得有些乏味。它容易让人形成一个过于舒服的想象:好人本来是好的,只是后来权力太大、诱惑太多,于是慢慢变坏了。

真正的现实其实难看许多。

其实,权力并没有把人变坏,它只是突然给他他机会,让原来藏在礼貌、身份和无能为力背后的东西显现出来。

所以,更危险的不是那些知道自己在作恶的人,最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人:

他坚信自己是好人。

一、不要只看大人物,先看看普通人

说起权力,人们总容易想到总统、部长、警察局长、企业老板。

其实观察人性,未必需要用这么大的权力来实验,只要给普通人一点很小的权力就够了。

让他决定谁可以进门。
让他手里有一张名单。
让别人必须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办一件原本很普通的事。
让他说一句“不行”,对方就真的不能过去。

很多过去看起来温和、普通甚至热心的人,很快便会显示出一种之前没有机会表现的东西:

你现在得听我的。

这种权力甚至不需要带来金钱。
人对权力的欲望,并不总是为了发财。

让别人等待、请求、解释,最后由自己决定,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成为奖赏。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人在获得这点小权力以后,并不会认为自己正在享受支配。他会告诉自己:

我是在尽职责。 我是在维护秩序。 我也是为大家好。

于是,支配欲突然有了一个非常体面的名字。
这比赤裸裸地说“老子今天就不让你过”高级得多,也危险得多。

因为赤裸的蛮横多少还有羞耻,披上职责以后,蛮横甚至可以产生荣誉感。

所以权力最值得恐惧的地方,从来不是少数大人物如何腐败,而是:

一个普通人只需要获得一点别人无法拒绝的权力,就可能迅速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喜欢支配别人。

这时候你才明白,人不是因为没有恶才显得善良,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没有条件。


二、权力未必制造恶,它首先揭露恶

“权力腐蚀人”这个说法太温柔,好像人原本是好的,后来慢慢坏掉。

现实中的更大可能是:
权力只是把原来没有后果的性格,变成了有后果的行为。

一个普通人的控制欲,没有权力时,不过是令人讨厌。
一个普通人的虚荣,没有权力时,不过是爱面子。
一个普通人的报复心,没有权力时,顶多是不理你。
一个普通人的自以为是,没有权力时,最多是饭桌上让人烦。

可一旦他获得决定权、惩罚权、分配资源的权力、对别人进行评价的权力,同时又没有真正有效的外部监督时,原来的性格缺陷就会突然获得物质形式。

控制欲变成命令。
报复心变成处罚。
虚荣变成要求服从。
自以为是变成替别人决定什么才对他最好。

所以更准确的话不是“权力使好人变坏”,而是:

权力让一个人原本只能想一想的恶,终于能够实施。

并且,有四种机制让他的作恶有恃无恐:

  1. 作恶成本骤降

平时你不让邻居出门,他可以不理你;疫情时期,你身后站着防疫政策、警察、健康码和整个行政系统。以前只能发脾气,现在一句“规定如此”就能真正改变别人的生活。

  1. 责任向上转移

最容易让普通人做出残酷决定的话,从来不是“我想害你”,他们往往说“上面规定的”“我只是执行”“出了事你负责吗?”

结果,小人物突然取得了权力,却把责任交给了“上级”。这是一种极危险的组合:

权力在我手里,道德责任却不在我这里。

  1. 善的目的赋予道德豁免

疫情防控具有公共善意义,所以一旦人相信“我在保护大家”,他就特别容易认为:他对某个具体人造成的伤害,完全可以忽略。

同样,警察并不是说“我喜欢控制别人”,而是相信:

我在执行法律、清除罪恶。

于是,他可以比普通罪犯更加严酷,因为罪犯至少需要面对“我正在伤害别人”这个事实;一个自认代表公共善的人,可以把伤害重新命名为“必要措施”。

  1. 权力使潜在人格显形。

当人突然发现“原来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就等于获得一张临时通行证,性格中的控制欲、报复心、虚荣、享受服从,便第一次有机会成为现实。

可见,权力既腐蚀,也揭露。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社会只讨论“如何选出好人”远远不够。
因为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一个没有权力的人究竟有多好。

一只手握着图章盖在某人的档案上,右侧是一群人像罪犯一样低头等待
普通人的权力
一点点权限,就足以改变一个人

三、最危险的人,是相信自己很善良的人

坏人其实有一个优点:
他知道自己在干坏事。

贪官知道自己在收钱。
骗子知道自己在骗人。
黑帮知道自己在威胁别人。

所以他们需要隐瞒、找借口、计算风险、避免留下证据。也就是说,他们心里仍然存在一道非常微弱的重要边界:

这件事不能光明正大。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已经失去这条边界的人。因为他们相信:

我是为了你好。

一旦这句话成立,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

限制别人,不叫限制,叫保护。
强迫别人,不叫强迫,叫负责。
不允许别人反对,不叫压制,叫维护秩序。
让一个具体的人付出巨大代价,不叫残忍,叫做为了大多数。

这时候,恶已经完成了一次最漂亮的洗白:
它不再需要伪装成善,因为作恶的人真的相信自己正在行善。


四、“我是好人”,是一张危险的道德豁免证

一个人若知道自己有私心,多少还会警惕自己。

真正麻烦的是:

我没有私心。 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公众。

这几句话听上去极其高尚,却可能成为取消一切自我审查的起点。

逻辑很简单:

既然我的动机是好的,那么我的判断大概也是好的;
既然我的判断是好的,那么反对我的人就是错误的;
既然他们在阻碍正确的事情,强制他们就有了正当性。

最后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我是善的,所以我的权力也是善的;
反对我的权力,就是反对善。

到了这里,权力已经非常难被纠正。

因为事实不能纠正它,反对也不能纠正它。
甚至失败都未必能够纠正它。

所有证据都可以重新解释:

你越反抗,越说明你顽固。
后果越严重,越证明事情困难。
有人受伤,说明必须付出代价。
有人质疑,说明有人缺乏大局观。

这是比赤裸裸的暴政更牢固的一种结构。
它把道德变成了防弹衣。

一名男子正在摘下微笑的面具,露出眼神凶恶的面孔
自义陷阱
我为你好,于是我有权替你做决定

五、社会上最可怕的,未必是黑帮

在美剧《大西洋帝国(Boardwalk Empire)》中,Nucky 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他贿赂、操纵、卖酒,也会让人消失。

但是,Nucky 有一点非常重要: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圣人。

查禁私酒的联邦探员 Van Alden 则不同,他严肃、克制、禁欲,对罪恶充满厌恶。而且,他真正相信自己代表法律,甚至代表神圣秩序。

结果,他做出来的恶事,比黑帮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他以施洗为名,把同事淹死在河里。

黑帮杀人,至少知道自己杀了人。
Van Alden 却可以把暴力理解为审判,把控制理解为洁净,甚至让宗教仪式成为杀人的容器。

后来,他却竟然去卖私酒,演出一场极其漂亮的黑色喜剧。

但真正的讽刺不在于“查酒的人反而卖私酒”,真正的讽刺是:

一个曾经最确信自己站在善的一边的人,原来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自己。

他不是从正义突然跌落到罪恶。
他只是终于失去了那个能够把自己包装成正义的职位。


六、法律并不能使掌权者变成义人

这里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

既然权力危险,那只要用法律把权力管起来不就好了?

这话不算错,但问题是,法律本身仍然需要人执行。
而执法者同样具有欲望、偏见、恐惧、虚荣、阵营意识和自我辩护能力。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规则,而是:

执行规则的人,是否也在规则之下?

如果一个人可以决定别人有没有违法,却没有人能够真正审查他有没有滥权,那么法律只不过给私人欲望穿上了制服。

这也是为什么腐败的执法者往往比普通罪犯更加危险。

罪犯破坏的是一条法律。
滥权的执法者破坏的是人们对“法律与犯罪之间存在区别”的信念。

一个社会若最终让人形成这样的经验:

你有没有道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权解释道理。

那法律便已经开始退化成权力的语法。


七、所谓“为了你好”,尤其值得警惕

私人关系也是这样。

最令人窒息的控制者,未必会说“我就是想控制你”,他往往说:

我都是为你好。

父母如此。
老板如此。
政治人物如此。
宗教领袖也可能如此。

“为了你好”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能够同时完成两件事:

第一,剥夺你的选择。
第二,使剥夺者仍然保持良好的自我形象。

于是他不仅控制了你,甚至还要求你感激。

如果你不感激,他反而受伤: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这与 Nucky 的恩主政治其实完全同构。

我帮助你。
我保护你。
我给你资源。
于是你应该忠诚于我。

帮助是真的,爱甚至也可能是真的。
但只要帮助最终被转换成所有权,善就已经开始腐败。


八、圣经最警惕的,从来不只是坏人

这也是为什么圣经对“自义”的警惕如此强烈。

耶稣最严厉的责备,并不主要针对那些公认的罪人。

相反,他常常最严厉地面对那些熟悉律法、行为端正、热心宗教、道德感强、相信自己站在神的一边的人。

因为一个承认自己是罪人的人,仍然可能悔改。 真正麻烦的是,“我不像别人”。

税吏说:

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

法利赛人却感谢神:

我不像他们。

两者真正的区别,不只是谦虚和骄傲,而是:

前者知道自己仍然需要被审判;
后者已经把自己放到了审判者的位置。

从政治角度看,这个区别尤其重要。

一个人若真正相信“世人都犯了罪”,首先应该推出的不是“所以那些坏人需要被我治理”,而是:

所以权力即使交到我手里,也不能只依靠我的良心。

原罪教义真正彻底的政治含义,不是对别人悲观,而是对自己也悲观。


九、所以,好人政治并不可靠

人们总喜欢寻找:

一个真正正直的人。 一个真正为人民的人。 一个真正没有私心的人。

仿佛找到这样的人,制度问题就解决了。

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政治幼稚。

因为即使这个人今天真的是好人,我们仍然不知道:

  • 他在长期权力中会变成什么;
  • 他是否开始相信自己不可替代;
  • 他是否逐渐把反对自己理解为反对正确路线;
  • 他是否把个人判断等同于公共利益;
  • 他是否仍然允许别人审查自己。

甚至可以反过来说:

越是坚信自己没有私心的人,越需要制度限制。

因为一个承认自己有欲望的人,至少知道为什么需要规则。
而一个相信自己完全为了公众的人,却特别容易问:

为什么规则还要限制我?

而这句话一旦出现,危险就已经开始了。


十、应该防范的不是坏人,而是人

所以成熟的制度并不需要证明“人性都是邪恶的”,它只需要承认:

没有任何人值得拥有不被审判的权力。

善良的人需要被限制。
聪明的人需要被限制。
有理想的人需要被限制。
虔诚的人也需要被限制。
甚至越善良、越聪明、越有理想、越确信自己正确的人,越应该接受制衡。

不是因为他们一定比坏人更坏,
而是因为他们一旦作恶,可能比坏人更难意识到自己正在作恶。

坏人说:我想得到更多。
自义的人说:我必须这样做。

前者还可以谈判。
后者却拥有使命。

而历史上最难制止的权力,往往正是那些把自己的欲望解释成使命的权力。

所以比“权力使人腐败”更值得记住的一句话也许是:

权力会揭露人,而自义会使人看不见被揭露出来的自己。

最危险的,并不是一个知道自己坏的人掌了权。
最危险的是一个人掌权以后,仍然坚信:

我是好人。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自动变成“为了你好”。

而“为了你好”,恰恰可能是权力能够获得的最危险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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