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觉得诺兰的《奥德赛》不值得看

一篇没有看过电影的批评,以及我为什么认为这种批评可以成立

站在黑暗前景中的观看者,凝视一艘与高塔融合的巨型机械化古典巨舰,气氛宏大而压迫
巨舰、塔与观看者
一个人站在观看的位置前,面对巨舰与高塔合体般的宏大景观。它既像史诗,也像机械;既像远古神话,也像现代人亲手建造的巴别塔

《流浪地球》上映时,我干过一件有点冒失的事:我没有看电影,就断言它是垃圾。这招致一位朋友几乎与我决裂。她觉得,你连电影都没有看过,有什么资格这样评价?

她说得不无道理。没有看过电影,当然没有资格评价它的表演、摄影、节奏和整体完成度,更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厌恶直接升级成作品判决。

当时,我其实混淆了两件事:我非常不喜欢它所散发出来的某种气质,和它作为一部电影究竟好不好,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前者属于我,后者则需要证据。

然而多年过去,我并不觉得当初那种厌恶是错的,我只是未能准确表达。我闻到了一种自己非常不喜欢的气味,却简单粗暴地用“垃圾”把它赶出去。

今天面对诺兰的《奥德赛》,我又嗅到了类似的味道。这一次,我不会说它是垃圾;我甚至愿意假定,它可能拍得很好,也许是一部很多人喜欢的电影。

但我仍然觉得,它不值得一看。

这两句话之间,一点都不矛盾。


我不需要证明它很差,才有资格不看

这首先当然涉及一个问题:没有看过一部电影,能不能批评它?

如果所谓批评,是对作品的完成度作出判断,那当然不能。我没有看,就不知道它的表演是否成立,不知道剪辑是否有效,也不知道某一场戏究竟处理得好不好。甚至如果有人告诉我“摄影极其壮观”“IMAX体验惊人”,我都没有资格说不是,因为我根本没有亲眼看见。

但如果问题换成:这部电影值不值得我花几个小时去看? 那这个判断恰恰只能发生在观看之前。

没有人会把所有书都读完以后,才决定哪些书值得读;也没有人会把所有电影都看完以后,再决定哪些电影值得看。我们每天都在根据作者、题材、风格、预告、评论以及过去的经验筛选作品。人的时间有限,所谓品位,某种程度上本来就是一种选择能力:我愿意把时间交给什么,我不愿意把时间交给什么。

所以,本文并非《奥德赛》的影评。我不是要证明诺兰拍坏了《奥德赛》,也不是要说喜欢这部电影的人判断力有问题。我只是想解释一件更私人、也更诚实的事情:

为什么这部电影已经让我失去了观看的欲望。

这其实是一种很普通的权利。一个人没有义务喜欢所有人们认为伟大的导演,也没有义务为了证明自己公平而把每一部名作都看完。诺兰可以很好,我也可以不喜欢他;《奥德赛》可以拍得很成功,我也仍然可以决定不看。

审美不是法庭,不需要先证明对方有罪,自己才有资格离场。


黑人当然可以演海伦,问题是她是不是海伦

《奥德赛》最显眼的争议之一,是选角。

有人强烈批评黑人不能演海伦。黑人能不能演海伦?文化传统上海伦确实不该是黑人,但如果一位黑人演员具有足够惊人的美貌和银幕魅力,让观众相信:这个女人确实能够成为整个特洛伊神话中那种近乎灾难性的存在,那么她当然可以演海伦。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肤色,而是:她是不是海伦。

海伦的美不是人物档案里随手填写的一栏,而是整个神话的结构性条件。一个女人的存在,能够让王国、婚姻、荣耀、欲望和战争纠缠在一起,这不是一句“她很漂亮”就可以交代过去的。

如果演员站在那里,而观众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她是海伦,所以我应该相信她拥有惊人的美”,那不是观众不够开明,而是电影没有完成应有的工作。

当然,导演也完全可以挑战传统的美女概念。但那仍然需要通过表演、摄影、人物关系和银幕存在感,让观众真正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为她疯狂。

所以我真正反感的,不是“黑人进入古希腊故事”,而是另一种倾向:当 casting 越来越像是在完成作品之外的文化任务,当 representation 本身开始压过人物逻辑时,政治就已经进入了审美。

你可以说政治正确不是错误,但我有权完全不喜欢。


真正让我失去兴趣的,还是诺兰自己

如果仅仅因为选角,我可能不一定会决定不看《奥德赛》。

真正让我越来越讨厌和远离诺兰的,是他的作者气质。

诺兰当然具有一些惊人的能力。他能够获得如此巨大的商业资源,又仍然坚持鲜明的个人风格,这样的导演委实不多。他极其擅长制造规模感,也极其擅长把时间、空间、战争、科学、梦境和记忆这些庞大的概念装进复杂而精密的电影结构。

然而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我越来越觉得,诺兰特别善于制造宏大,却并不真正理解宏大。

他的电影经常有一种奇怪的反差:
概念极大,人物却很容易被概括;
结构极复杂,思想却经常可以压缩成几句漂亮的话。

时间是什么?战争意味着什么?人类能不能继续生存?科学家的责任是什么?人怎样面对自己的错误?诺兰很喜欢把这些宏大无比的问题,变成可以被电影机器处理的画面。

复杂最终会变成结构。
神秘最终会变成机制。
混沌最终会被解释。

所以看诺兰的电影,经常会获得一种很强的智力满足:时间线终于拼上了,机关终于闭合了,谜底终于揭开了,一切都“原来如此”。

但我现在越来越在意另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因此增加了多少对人的认识?

这也是为什么《奥德赛》特别容易让我产生警觉。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自己发明的世界,旁边站着荷马。

荷马把一个故事越讲越复杂。
诺兰却总有一种冲动,要把复杂的世界越拍越壮观。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海岸上一位古典装束人物仰望一艘与天体机械结构融合的巨型古船,夜空布满星轨与几何线条
被结构化的神话
古典船舰、天体轨迹与巨大机械结构叠合在一起,神话不再只是神话,而被重新编码为一个可以被理解、被计算、被组织的系统

荷马笔下的人,比现代人的解释更复杂

《奥德赛》真正迷人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家”那么简单。

奥德修斯也不是一个今天流行的“受过创伤、犯过错误、最后重新理解家庭”的好男人。他聪明,同时虚荣;勇敢,同时残忍;足智多谋,同时善于欺骗;能够极端克制,也能够突然失控。他爱自己的家乡,却绝不是现代家庭伦理里的模范丈夫。他遭遇灾难,也制造灾难。

荷马没有急着替他洗白。
他将他还原成真正复杂的人。

更重要的是,荷马笔下的人活在一个自己不能完全理解、更不能完全控制的世界里。那里有神,有命运,有海,有死亡,有欲望,有偶然,也有人类智慧无法穿透的黑暗。

人在那个世界里当然伟大。
但人再怎么伟大,也不可能替代世界本身的秩序。

而诺兰最典型的冲动恰恰相反:他喜欢理解世界,也喜欢把世界彻底结构化。时间可以结构化,梦境可以结构化,宇宙可以数学化,历史可以重新剪辑。

到了荷马这里,神话是不是也要心理化?命运是不是也要因果化?罪是不是也要创伤化?神圣秩序是不是也要翻译成现代人更容易接受的文明规则?

确实,现代人不可能真正成为公元前八世纪的希腊人,所有古典改编都必然带着当代人的眼睛。但问题从来不是现代化,而是:

你有没有假装现代化,把原来更复杂的东西弄简单了。


为什么我突然又想起《流浪地球》

也就是想到这里,《流浪地球》突然又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表面上看,这两种电影差得太远。诺兰属于西方自由人文主义传统,《流浪地球》则带着非常明显的中国式集体主义、国家主义和超级工程想象。

一个更相信聪明的人,一个更相信组织起来的人;
一个喜欢伟大的个人,一个喜欢伟大的共同体。

但它们里面,好像站着同一个现代人:

那个相信人类最终能够拯救自己的人。

太阳不行了,那就给地球装上发动机。
宇宙太浩瀚,那就重新理解它。
时间太神秘,那就重新排列它。
战争制造了毁灭,那就反思并建立更好的文明规则。
神话太不可理解,那就把它翻译成心理与现代伦理。

于是现代人最喜欢的一种崇高感出现了。

不是人在不可驾驭之物面前发现自己的有限,而是人在不可驾驭之物面前最终证明:

原来我们还是可以驾驭。

这大概就是我今天越来越不讨厌的一种宏大。

我并不是反感宏大叙事。圣经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宏大的叙事。

我也不反感人类的创造力。人会思想、会创造、会写诗、会造桥、会研究星辰,本来就是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反感的是另一种东西:

人把自己的伟大,假装成自己的终极性。

风暴海岸上,一群人提着灯沿斜坡走向一座巨大而未完成的机械高塔,画面压抑而庄严
走向高塔的人群
在风暴之下,人群仍沿着斜坡走向巨塔。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塔太高,而是人越来越相信,自己能够借着建造、组织与意志,成为自己的救主

巴别塔的问题,从来不是塔太高

“人很了不起”和“人是了不起的受造物”,看起来只差几个字,背后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后者承认人的尊贵,也承认人的边界。人的创造力不是自己的终极根据,人的能力也不是自己成为主权者的资格。

而现代人文主义很容易保留人的尊严,却切除人的受造性。于是尊严慢慢变成主权,创造力慢慢变成自我奠基。

最后,人甚至无需公开说“我是神”,他只需要这样“创造伟大”:

意义由我解释。
秩序由我建立。
世界由我理解。
未来由我决定。
我会解决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古老的巴别塔,却是理解现代文明的极好隐喻。巴别塔的问题从来不是人会烧砖,也不是塔盖得太高,而是人开始把自己的能力理解成自己的终极根据。

我能造,所以我有资格决定为什么造。
我能理解,所以世界最终应该能够被我解释。
我能创造,所以意义也可以由我创造。

现代人的骄傲甚至不需要表现得狂妄。它可以非常文明、非常聪明、非常善良,甚至非常谦逊。它不需要高喊“没有神”,它只需要默默建造一个完全不需要神的世界,然后站在里面告诉你:

看,人类多么伟大。

这就是我越来越讨厌的一种气质。


一部电影可以很好,却仍然不值得我看

所以,我没看诺兰的《奥德赛》,也不打算去看。

也许它的 IMAX 摄影惊人,也许有些场面壮丽到足以进入电影史,也许那些喜欢诺兰的人能够从中获得我无法得到的满足……也许有很多“也许”,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也不会假装知道。

因为我知道另一件事:它所表现出来的作者气质、文化选择,以及我越来越熟悉的那种“人类自我救赎”的宏大感,并不会让我愿意把几个小时交给它。

这已经足够了。

当年我说《流浪地球》是垃圾,确实说得太快。我仍然不可能喜欢它,但我现在不会那样表达,因为我终于明白:

嗅觉和判决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非常不喜欢一种气质,而不必宣布它没有价值;我可以觉得一个导演的世界观让我越来越疏远,而不必证明他是个坏导演;我甚至可以承认一部电影可能很好,同时仍然不愿意看它。

这不是退让,反而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边界。

锋利未必要靠武断维持。
批评也不必靠愤怒证明自己。

我不是要说诺兰的《奥德赛》不好。
它也许很好很优秀,但这与我无关。

因为我越来越清楚,自己愿意看什么、不愿意看什么。

一部电影不管有多么好,我仍然有权不看就讨厌它。

所以我觉得,诺兰的《奥德赛》不值得一看。

难不成你拍出宏大的阵仗,我就非得看你不成?宏大最容易制造的一种幻觉,就是让人误以为自己刚刚经历了深刻。其实规模从来不等于深度,把震撼当作深刻、把复杂当作思想、把巨大的声光效果当成精神重量,也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审美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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