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一季 · 第三辑：村长非常满意 · 13
专家为什么意见一致
村长把大礼堂的木模型摆进村委会时，外面正在下雨。模型有高台阶、两排大窗和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的正门，屋顶铺着细小整齐的瓦片，一片也不少。
礼堂准备修在晒谷场上。以后开会、演出、接待参观都能用。只是村里的会一直在小学东屋开，戏班三年没来过，至于参观的人，至今还没有谁说要来。
大明按模型里的座位数算过一次，即使全村男女老少都到场，后面仍会空下几排。村长说，空位不是浪费，是给今后的人留下位置。
有人问过礼堂建好以后一年能用几次。村长说，不能因为现在没人需要，就耽误将来的需要；真正有眼光的建设，常常要走在使用者前面。
为此，他请大明组织一次项目必要性评审。评审桌最初摆了十二块名牌，来了十二个人。会开到傍晚，其中十个人在报告上签了字，认为礼堂规模适当、时机成熟、十分必要。
第二天，二狗来写开工告示，看见桌上只剩十块名牌，便问：“专家意见怎么样？”
“一致同意。”大明把十份报告叠在一起。
“有没有专家反对？”
“本来有两个。”
“他们的意见呢？”
大明指了指桌角。那里反扣着两块名牌，一份报告说村里没有足够的活动需要大礼堂，另一份说晒谷场地势低，雨季容易积水。
“既然也来参加评审，为什么不算在专家意见里？”二狗问。
“因为真正的专家不会反对，所以他们已经不算专家了。”
二狗放下毛笔：“他们原来不是专家吗？”
“原来是。”大明说，“一个有建筑职称，一个有文化研究职称。但这次他们只看村里现在有多少活动、场地会不会积水，没有从长期发展看问题。这是普通人的担心，不是专家的判断。”
“有职称的人说了普通人的话，就不算专家？”
“职称只能说明身份，意见还要符合专业要求。”
“怎么知道一条意见符不符合专业要求？”
大明把最上面那份赞成报告递给他：“看它能不能认识到项目的必要性。专家比普通人看得远，普通人现在不需要的东西，专家能看见将来需要。”
二狗翻了两页：“要是专家看见将来也不需要呢？”
“那说明他没有看得足够远。”
“所以，先同意礼堂有必要，才说明他看得远；看得远，才算真正的专家？”
大明沉默片刻，把报告边角重新对齐：“评审总要有专业标准。不能把每一种担心都叫专家意见。”
村长一直在模型后听着，这时把两份反对报告移到旁边：“两位说得都有道理。反对意见可以作为一般情况留存，专家结论还是按十份正式报告写。”
他让大明在评审结论上注明“十名专家一致认为项目必要”，又让二狗把“一致通过”四个字写到开工告示最上面。十块名牌收进木盒，两块翻扣的名牌没有装进去。
雨下得更紧时，一股水从院角鸡窝缺瓦的地方漏下来。黄褐色公鸡在湿草里转了两圈，找不到干处，便沿着墙根跑进村委会，停在评审屋门槛外抖了抖翅膀。
二狗回头看见它：“鸡窝也是村里的房子。它天天住在那里，能不能算使用者意见？”
大明翻开评审人员登记表：“基础设施评审要求高级职称。它没有职称，不能参加。”
“可漏不漏雨，它比专家清楚。”
“那属于现场情况，可以另行反映。”大明说，“今天评的是大礼堂的必要性，不是鸡窝的维修。”
村长已经在开工文件上盖完章。他决定礼堂次日放线，鸡窝漏雨的问题等基础设施项目统一排序以后再处理。二狗把开工告示卷好，大明抱起十份报告，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村长离开评审屋。
院里的雨没有停。公鸡回到鸡窝，先站到左边，水从缺瓦处滴在背上；它又挪到右边，另一股水正顺着木板往下淌。最后它跳上倒扣的食盆，把两只爪子收进腹下。
村委会的窗户还亮着。窗内，大礼堂模型的屋顶铺着一排排细瓦；窗外，公鸡站在食盆上，等鸡窝里的雨水慢慢漫过湿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