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信仰 · 04
饶恕以后，为什么问题还在？
不妨想一个普通的晚上。故事里的妻子，我们叫她小芸。
小芸有事，要晚一点回家，给先生发了条消息：“你先煮点面吧，我回来吃。”
我猜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应该没觉得这是一件需要交代第二遍的事。
她先生平时不大做饭，不过煮个面，总还可以。水开了，面下了锅，等着也是等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有点长。
等他闻到糊味，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面条粘在锅底。小芸回来，先看见厨房开着的窗，再看见那口锅。
“你煮面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看手机，忘了。对不起。”
她又累又饿，忍不住说：“煮个面你也能忘。”
他没辩解，找了点别的吃的，又往锅里接上水，说泡一泡，明天刷。
小芸吃了东西，气也下去一点。
“算了，下回看着点火。”
第二天，到了要做饭的时候，那口锅还泡在水槽里。
“锅怎么还没刷？”
“哦，忘了。我等会儿弄。”
“又等会儿，你昨天就说今天刷。”
他听见那个“又”，有点不高兴：“我都说了会刷。昨天不是也跟你道过歉了吗？”
小芸指了指锅：“可我现在就要做饭了啊。”
锅还在水槽里
我觉得，这时候先别忙着问小芸为什么翻旧账。
锅都还在水槽里呢。
烧糊是昨天的事，今天要用锅也是今天的事。丈夫听见那个“又”，大概以为昨天那几句埋怨又来了。她看见的却是，自己又得先处理这口锅，才能往下做饭。
话一转，眼前的活就变成了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当然，锅糊了，先泡着，这个办法没什么问题。也不用要求一个人半夜蹲在水槽前，把锅刷得锃亮，才算认错态度好。
只是泡完还得有人接着刷。
如果道歉说完了，剩下的事情就自然归另一个人，那么他这边已经翻篇，她那边却多了一件家务。她一开口，还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肯翻篇。
这就有点冤了。
我们有时候把“原谅”想得太省事。最好对方一说算了，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以后再看见什么、想起什么，也都别提。
可锅并不知道两个人已经谈过了。
它还是糊的。
道歉以后，还有一步
小芸那句“现在就要做饭”，也许能让她先生往水槽里看一眼。
“那你放着，我现在刷。”
这句话就可以了。倒不必让他马上明白婚姻里所有的道理。
他昨天的道歉可能是认真的。刚才也许只是听见埋怨，顺嘴挡了一句，没顾上她眼下要做什么。
现在先把手里的事放一放，把锅接过去。
以弗所书讲彼此饶恕的时候，前面也在讲一些很具体的事：从前说谎的，现在说实话；偷窃的，不再偷，还要亲手劳力；说话也要学着造就人。原谅和改变，就放在同一段经文里。(以弗所书4:25–32)
我读到这里，很难把恩典理解成：既然神已经赦免，往后的事就不用管了。
回到厨房，也是如此。她愿意原谅，他仍然有可以承担的事。把自己留下的麻烦收拾好，下次煮面时看着火，说了“我来刷”，就记得回来刷。
也不用刷两下便抬头问：“这下你满意了吧？”
刷锅又不是给对方交一份换取好脸色的作业。
锅刷好了，昨晚也回不去了
不过，写到这里，好像事情很简单：谁弄糊的，谁刷干净。
那还需要谈饶恕吗？
有一点东西，是刷不回来的。小芸昨晚饿着肚子进门，原以为已经有一碗热面，结果还得另外找吃的。那一会儿的失望，今天把锅刷亮了，也没法让她重新过一次。
她看着他刷锅，心里可能还是会冒出一句：让你煮个面，也能这样。
我想，这也不奇怪。人嘴里说了“算了”，心里未必立刻就轻松了。不能因为她还不高兴，就马上追问：你到底有没有原谅？
耶稣讲过一个欠债的仆人。主人怜悯他，免了他的债。钱没有收回来，债却免了。可这个仆人出去，碰见欠自己钱的同伴，又掐住人家的喉咙，非要他偿还。(马太福音18:21–35)
读这个比喻，我会有一点不自在。自己被宽待的时候，知道那有多好；轮到别人欠着自己的，就又觉得，账总得算清楚。
主人免去的是真债，不只是放下了心里的不高兴。不过，蒙了宽待的人，不能反过来要求别人替自己收拾一切。这个比喻催我学习怜悯，却没有给我一句“所以这锅你来刷”的理由。
小芸要的也不是让他刷锅受罚，好把昨天的气讨回来。两个人今天还得吃饭，他答应收拾的事还没做。她可以不追着让他难受，同时仍请他把锅刷好。
至于昨晚那一份失望，她也不必假装没有过。有时候难放下的，是觉得自己吃了亏，总还得让对方也难受一点，心里才平。饶恕里费力的，也有这一点：我还觉得委屈，却愿意不再找机会还你一下。
这话写出来容易。落在小芸这里，倒不用变成一番表态。
也许过几天，她又要晚回家，先生说：“那我煮面。”
她脱口而出的仍然是：“你行不行啊？”
他有点不好意思：“这次不看手机。”
她未必立刻放心，也可能再叮嘱一句：“面下了锅就别走开了，我可不想回来又没饭吃。”能不能放心，后面还得看他怎么做。不能因为他刷过锅了，她连这句话也不能说。
另一种说法就不同了。比如以后两个人商量一件不相干的事，顺手丢过去一句：“你连面都煮不好，还能指望你什么？”那口锅就被搬来，压在他别的意见上了。
我不是说小芸会这样说。只是想到，旧事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变得顺手。不能光数一件事提了几次，还得听一听：这次提起，要谈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再泡会儿
这一回，我们说的只是一顿煮坏的面。
反复欺骗、羞辱，或更深的伤害，需要面对的事情多得多。不能拿这口锅去催另一个人：“你看，原谅了就好了。”停止伤害、承担责任，都不能被一句道歉省掉，亲近也不能由做错的一方催着恢复。
但眼前这口锅，倒也不必等两个人把饶恕全想明白了，才开始收拾。
小芸的先生把手机放到一边，倒掉锅里的水，拿起刷子刷了一阵。
“底下还有一点刷不下来。”
她过来看了一眼。
“那就再泡会儿。”
“嗯，等会儿我再弄。”
他重新接了水，把刷子放在锅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