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十九

三十九岁,是一个诡异的年龄。

孔子说他“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样的时间段在今天来说太苛刻了。如今的学制是那样的长,倘若读到博士,三十还刚刚开始工作,何谈而立?就算是十几岁辍学从业,三十能自立的人还是少数。至于不惑,所有年龄段的中国人脸上都写满深深的焦虑,惑从心中起、烦向嘴边生。不惑?浮躁的中国无处可寻。

但无论如何,三十九岁总是一个尴尬的年龄。哪怕你跟上“装嫩”的时髦,毕竟已经不再年轻,青春年少者不愿把你视为同类,你也看不惯他们的言行和穿着、听不惯他们发疯般的歌唱;老人们还夸奖你还年轻,把你称作“孩子”,祝你前途无量,但他们又觉得你还幼稚可笑,自然也“不带你玩”。你应该已经自立,应该已经功成名就,可是你仍然朝九晚五疲于奔命,一家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旦失去工作,你的机会和选择将很少,四处碰壁的经历会让你身心俱焚,无奈之际你也许会走上借洒浇愁的道路。于是,年近不惑的你更加困惑,不知自己的人生何以如此多舛,不知后半生何以为继,你找不到自我,无奈之下不免怨天尤人,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迎来不惑之年,还可能从此甘于碌碌无为,浑浑然走向知天命和耳顺的岁数,浑浑然把自己送进最终的小盒子。

很多杰出人士在这个年龄已经像流星一样滑过天空,只把精神留给人间。尚在尘世苟且着的,也惶惶不可终日,要不了几年,他们就可能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每个人生命的能量似乎大致相同,炽热一时的人物往往短寿。可是活着难道有什么自豪的?淡水一桶,不如美酒一滴。三十九岁,是死得的。

然而三十九岁就活够了、活透了的人毕竟太少,大多数人仍将迈着疲惫的脚步继续向前。他们一天天熬着,既找不回少年时的志向,也缺乏青春矫健的步伐。他们似乎已经提前知天命,知道自己此生必定枉然,虽然困惑深重又永远不会耳顺。于是他们把自己的梦想强加给下一代,逼迫稚嫩的肩膀背负太多的期望,使年幼的眼睛变得近视、羸弱的身体多病多灾。他们以为青出于蓝必胜于蓝,却没有料到他们过早踏上人生险途的子女,可能很快就会体验到他们当下的悲哀。

其实,三十九岁本来是很骄傲的。虽然没有青春的激情,也缺乏耄耋的极致,但至少,三十九岁拥有刚刚好的成熟。如果内心还年轻,还能紧握青春的尾巴;如果灵魂够深邃,未必不能与老兵们一较高手。这是人生的辉煌,进可攀登下一处胜境,退可澹泊以求宁静。所以三十九岁就像正午,不如早上那么寒冷,也没有晚上那么凄凉,艳阳高悬在高空,活动筋骨则通体舒畅,小睡片刻也很惬意。

三十九岁,就是站在人生的高峰。回顾来时路,精彩处历历在目,叫人气定神怡;丛峦叠嶂处,轻烟薄雾飘飘渺渺,仙峰灵谷若隐若现,叫人心向往之。三十九岁便不再迷茫,三十九岁依然精力充沛。三十九岁可以一眼望见未来,三十九岁几乎可以玩弄命运。

如果你在三十九岁还没有脱离人生的起点,或者不慎从高处下滑到原点,不必气馁、不可灰心。这说明你还年轻,别人行将老去时,你还在享受你的好日子。要知道,有志既不在年少,有志也不在年高。人生不论早晚,少年老成固然荣耀,大器晚成更加篷壁生辉。

如果你拥有成功的三十九岁,你可以自豪,但不要骄傲。高潮过后总是低谷,你得警惕,最好不要太早江郎才尽。你须看得淡些你的成绩,切莫自满,最好有勇气挑战人生新的精彩。如果身不由己地踏入下坡,你要记得,下坡之后还能重新攀缘,何况山下的风光也许更加迷人。

如果你还年轻,三十九岁象征你难以想象的衰老,你不要得意。天下至柔必胜天下至刚,时间也是你的敌人,你总有一天也一样会老去。你要做的,就是珍视当下,精心装点每一天的日子。这样,当韶华已逝,三十九岁将不会是你害怕的年龄。

如果你正衰退,三十九岁已成过去时,你不要懊恼。每个年龄都有其各自的魅力,逝去的青春未必比手中的岁月更加光彩夺目。不管你过去的三十九岁是成功还是平凡,那已经是寻不回的旧日,你须在此时此地,散发新的光芒。这样,当生命之火行将熄灭时,你一生的各个时刻都会熠熠生辉。

今年三十九,明年四十。三十九岁原来也是一个普通的年头,并不尴尬,更不诡异。人生三十九,我不自责年华虚度;人生三十九,我不哀叹命运不公。我三十九岁的时候正值寒冬,但却是充满希望的早春:

三九正是早春天,
深耕细作兆丰年。
前路有虎心不惑,
披荆斩棘总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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