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领悟|黑帮与国家之间,可能只差一次胜利
2014 年 5 月 23 日,刘汉在湖北咸宁被判处死刑。
此时,他终于获得了一个确定的身份:黑社会头目。
官方判决说:他长期组织和领导黑社会组织,涉及杀人、伤害、非法拘禁、枪支、敲诈等严重犯罪。罪名如此完整,结局如此明确,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再讨论的。
坏人伏法,正义得到伸张。故事结束。
可是,故事偏偏没有那么听话。
刘汉从前的面目并不是黑帮老大。他经营大型企业,参加社会活动,捐款建校,在不少地方留下过不错的口碑。那时,他是成功企业家、地方能人、慈善人物。
直到他的政治网络坍塌以后,他的另一张脸,才仿佛突然被发现。
即便如此,民间仍然流传着不同版本的故事,诸如:在举世震惊的汶川大地震中,唯有刘汉的希望小学屹立不倒。
这当然不能证明他无罪。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
刘汉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成为黑帮的?
是在他组织暴力、控制地方资源的时候,还是在他的后台失去权力以后?
如果那些罪行早已存在,那么在此前漫长的岁月里,为什么并没有妨碍他成为体面人物?
也许答案并不复杂。
在某些社会里,一个人是否属于黑帮,不怎么取决于他做过什么,主要取决于他背后站着谁。
保护伞还在,他是有本事的人。
保护伞倒了,他才被允许成为坏人。

最像政客的人,最像黑帮
看美剧《太平洋帝国(Boardwalk Empire)》时,我也产生过一个疑问:
Nucky Thompson 真的算黑帮吗?
他根本不像人们印象中的黑帮头目。他没有 Tony Soprano 那种身体压迫感,也几乎从不亲自动手。他每天做的,无非是见人、安排职位、筹措资金、照顾选民、协调利益、摆平麻烦。
这不是政客的工作吗?
这哪里像黑帮的工作!
Nucky 当真不是一个伪装成政客的黑帮。
其实,他的黑帮事业,就是他的政治事业。
他控制官员,安排警察,选择性执行法律,以私人恩惠换取政治忠诚。
他帮助穷人,也经营非法生意;他替人解决问题,也确保所有得到帮助的人记得是谁帮助了他们。
权力并不要求感恩。
恩惠却会留下债务。
在一个真正公共的制度里,人获得工作、保护和司法,不需要先认识某位大人物;但在 Nucky 的世界里,制度办不到的事情,他能办到。
——这,正是他权力的来源。
所以,黑帮真正的危险之处,从来不是它会伤害人。恰恰相反:
黑帮之所以能够存在,正是因为它真的能帮助一些人。
国家不给你公道,大哥给你。
银行不肯借钱,大哥给你。
警察不保护你,大哥保护你。
只是大哥给予的一切,最后都要偿还。
刘汉和 Nucky 当然不是同一种人物。
Nucky 把政客、商人和黑帮装在同一副身体里;
刘汉所在的体系更加“文明”:企业在前台,暴力在外围,政治后台藏在更高的位置。
角色虽然分开了,组织却仍然完整。

企业家、政客、地方强人,可能只是同一套私人化权力的不同外观
什么人,可以给黑帮命名
什么是黑帮?
按照政府的官方定义,也许是:
一切挑战政府的秘密组织,都可能被称为黑社会;政府自己的强制组织,则天然属于合法秩序。
按照成王败寇的传统,可能是:
梁山人物杀人越货也可以成为好汉;造反失败是草寇,造反成功则是开国之君。
这样一来,“黑帮”就不再是一个组织学概念,只是胜利者发给失败者的判词。
失败者有帮规,胜利者有法律。
失败者有打手,胜利者有军队。
失败者收保护费,胜利者征税。
失败者清除叛徒,胜利者维护国家安全。
当然,税收并不必然等于保护费,军队也不必然等于私兵。问题在于:
不能因为一个组织已经取得国家的名称,就反过来用这个名称证明它天然正当。
因此,黑帮不能按照它有没有执照来定义,也不能按照它如何赞美自己来定义。
黑帮不会说: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欺压别人。
它会说自己江湖义气、维护乡邻、主持公平、替天行道。
革命者也不会说:我就是要造反夺权。
他们会说天下为公、民族解放、人民革命、历史进步。
每一个想支配别人的组织,都很擅长替自己的欲望寻找一个比自己更高尚的名字。
所以,组织的口号没有什么证明力。
真正有用的定义是:
黑帮是一种私人化的权力组织:它以人身忠诚取代普遍规则,以保护换取服从,以利益维持成员,以威胁惩罚背叛,并拒绝接受独立于自身的审判。
枪不是关键。
黑衣服不是关键。
犯罪记录也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组织是否把自己变成了最高法律。

从乱党到革命,从革命到国家,最容易改变的是命名,最难改变的是权力组织方式
“为天下”,不是免罪金牌
革命不是黑帮的反义词。
革命描述的是一个组织准备夺取什么;
黑帮性描述的,则是它怎样组织自己。
一个革命组织完全可能同时具有鲜明的黑帮结构:
它秘密结社,筹集资金,组织武装,要求成员宣誓效忠,惩罚叛徒,并把领袖意志解释成共同体的最高利益。
孙文提出共和理想,不能自动证明他的组织方式就是共和的。
列宁声称代表无产阶级,不能证明先锋党因此接受了无产阶级的审判。
毛泽东高喊为人民服务,更不能证明人民真的有权拒绝他的服务。
“为人民”从来不是权力无罪的证书。
真正的问题是:
谁有权解释人民的利益?
谁授权这个人代表人民?
如果人民不接受他的代表,又怎样能够让他下台?
当领袖代表党,党代表阶级,阶级代表人民,人民代表历史,最后便形成一条十分壮丽的逻辑链:
从人民开始,从一个人结束。
普通黑帮会说:你背叛了大哥。
革命型黑帮则会说:你背叛了民族、人民、阶级、历史和未来。
后者显然高级得多。
大哥的私人尊严一旦与天下苍生绑定,任何反对大哥的人,都赫然变成反对天下苍生。
黑帮没有被理想净化。
理想只是给黑帮换了一身祭司的袍子。
胜利最先洗白的,是暴力
一支武装力量失败了,叫乱党、土匪、反革命;
它一旦胜利了,便可以重新编写词典。
原来的私兵成为军队,原来的地盘成为国土,原来的帮规成为法律,原来的领袖成为国父。
昨天破坏秩序的匪,今天开始主持秩序;昨天被悬赏通缉的贼,今天把别人的头像印在通缉令上。
胜利当然能够改变很多事情。
它首先改变的,就是谁有权给暴力命名。
但胜利只能改变法律位置,不能自动改变组织性质。
一个私人武装夺取政权以后,确实可能逐渐公共化:建立一般规则,让统治者也接受法律约束,允许反对者存在,让公民权利不再依赖对领袖的忠诚,让权力可以和平移交。
做到这些,它才开始从一个胜利的集团,变成公共秩序。
如果做不到?
那就领袖高于法律,组织高于国家,忠诚高于权利,反对等于背叛,暴力只需向自己解释——于是,国家的名称,不过是黑帮取得主权以后挂上的招牌。
所以,黑帮与国家之间,也许真的只差一次胜利。
只是胜利之后,还差一道更难跨过的门槛:
权力必须不再属于胜利者本人。

现代黑帮未必占领街区,它也可以占领入口、规则、信用与流量
今天的黑帮,未必需要枪
现代社会的黑帮,甚至不必自己豢养打手。
它可以穿西装,讲创新,做慈善,开发布会,讨论人类未来。
一家超级平台可以决定谁获得流量、谁能进入市场、谁的账户被关闭、谁的信用值得信任。它掌握支付、交易、物流、云服务、媒体和数据,制定一套影响亿万人生活的私人规则。
它不需要占领街区。
它只需要占领入口。
如果这家平台又与不透明的政治资本结合,那么问题便不再只是“大公司垄断市场”。
比如阿里。与江氏家族有公开关联的博裕资本,参与了阿里几乎所有的重要交易,后来又投资蚂蚁集团。
博裕若是一家正常基金,资金来源、最终受益人、交易条件、风险承担和利益分配都经得起透明审查;
江志成若是一个普通投资人,那么这只是他的一项极成功的普通投资,其中可能不存在任何阴谋。
然而问题恰恰在于:
这类政治资本与超级平台之间的关系,为什么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政治身份是否帮助资本进入普通投资者进不去的交易?
资本是否为平台提供了监管保护?
平台是否向政治网络输送财富、数据、媒体与社会影响力?
谁是真正的受益人?谁又拥有实际影响力?
如果这些问题不能公开回答,那么“不透明”就不再是商业技术,而是政治结构本身。
普通黑帮把枪放在桌上。
政治资本不需要。它背后的监管权、司法权、土地、银行和媒体,就是那把不必露面的枪。
刘汉依靠地方暴力和保护伞,Nucky 控制警察与政党,现代平台依靠数据、资本、算法与政治关系。
工具越来越文明,权力并没有因此自动变得公共。

当组织把自己变成最高法律,它就开始向黑帮逻辑靠近;公共秩序真正的分界,不在胜利,而在权力是否允许自己被审判
谁,真的有权审判胜利者
我在这里并不是要说,一切国家、一切企业、一切政党都是黑帮。
那太轻松,也太无聊。
家庭、企业、政党和国家都需要秩序、忠诚、规则与强制。
它们都可能黑帮化,却不必然就是黑帮。
真正的分界不在于它们有没有权力,而在于:
它们是否承认高于自身的审判。
黑帮最深的特征不是违法。因为它一旦胜利,就可以修改法律。 它最深的特征是:它可以审判所有人,却不允许任何人反过来审判它。
大哥不能被审判。
领袖不能被审判。
党不能被审判。
革命不能被审判。
国家不能被审判。
平台的算法也不能被审判。
它们都有自己的先知、祭司、经文和敌人,也都有一套共同的神学:
组织的胜利证明组织正确;组织的敌人证明组织必要;成员的牺牲证明组织伟大。
不同组织供奉的名字并不相同,献祭结构却十分相似。
国家不是神。
人民不是神。
革命不是神。
企业不是神。
领袖更不是神。
一个有限的人间组织,只要拒绝承认自己的有限,就迟早会要求别人为它的无限性献祭。
所以,黑帮与国家之间,可能真的只差一次胜利。
而国家与公共秩序之间,还差最后一步:
权力必须允许自己被审判。
这一步,通常比夺取天下难得多。
而只要它没做到、不肯做,它就不是国家,而是黑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