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工作服、拎饭盒的劳动者走过墙前,身旁墙面上展开了由工厂、桥梁和起重机构成的巨大工业城市剪影。

当人民变成国家的“红利”

中国越来越强大,普通人的钱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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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微软工作时,我曾经有过一个困惑:中国貌似市场很大,但在微软的全球生意里,怎么竟然只有区区1%左右的份额?

最近看到埃森哲考虑出售大中华区业务的消息。《金融时报》报道,潜在估值最高15亿美元,也只有埃森哲总市值的1%左右。[1] 这又让我想起当年的疑惑:十几亿人,听起来是何等庞大的市场,怎么落到具体的生意上,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

我的第一反应很直白:人多,但没钱买东西,人口红利未必不是一个谎言。

当然,你很容易反驳我:苹果的生意就很不一样呀,2025财年,大中华区贡献了全球约15.5%的收入。[2]

苹果这个反例,倒提醒我把问题想清楚一点。微软和埃森哲的客户主要是企业,生意做多大,还受采购、竞争和市场准入影响,不能直接拿来衡量普通人的购买力。苹果更直接地面对个人消费者,它的表现说明,人口规模确实可以成为市场优势。但人多、劳动者多、有购买力的消费者多,毕竟不是一回事。

于是,我的问题也变了:我们一口一个“人口红利”,到底在说什么,又究竟是谁的红利?

一

人口红利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政治说词?不是。经济学里正经有这个概念,只不过它说的事情,比“人多力量大”具体得多。

通常所说的第一人口红利,来自人口年龄结构的变化:出生率下降,孩子占比减少,而此前出生的一大批人陆续进入劳动年龄,于是能够工作的人相对多了,需要抚养的人相对少了。只要这些人有合适的教育、健康和就业机会,社会就有条件多生产、多积累。[3]

有意思吧,打开这扇窗口的,恰恰可能是少生孩子,而不是人口越来越多。当然,等这一代人老去,窗口也会渐渐关上。

所以,人口红利首先是一个增长机会,既不是数人头发奖金,也不保证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

中国过去几十年创造的财富是真实的。大量劳动者进入城市和工厂,与工业化、贸易扩张、技术进步一起,建成了庞大的生产体系。这里面有多少增长应归功于人口结构,是经济学要细算的账。我更想追问的是:这些因素共同创造的财富,最后怎样回到了创造它们的人身上?

如果从“适合劳动的人多”,直接说到“经济一定强大”,又从“经济强大”直接说到“人民自然富裕”,中间其实省略了两件大事:人能不能有效地创造财富,以及创造出来的财富怎样分配。

前一件,中国用世界工厂的规模作出了回答。后一件,不能拿同一张成绩单再回答一次。

二

不妨想一位流水线上的工人。

他熟练、勤劳,生产的商品销往世界各地。对工厂来说,他的劳动创造收入;对买家来说,他的效率和较低的用工成本意味着便宜货;对地方来说,工厂带来就业与税收。把千千万万这样的人组织起来,就是壮观的工业产能。

但他下了班,回到家,角色就变了。他要交房租、养孩子、赡养父母,也想吃顿好的,买点喜欢的东西。假如工厂的成本优势主要靠低工资维持,刚才让人赞叹的“低成本”,现在便是他工资条上不好看的数字。

同一个人,在生产端的竞争优势,可能正是他在消费端的窘迫。

所谓红利,在不同人的账上,原来并不长一个样。

一位拎着金属饭盒的工人站在电器商店橱窗外,玻璃中浮现他装配电饭煲的工作身影,橱窗前方陈列着同款成品。
同一个人,在生产端与消费端的位置并不相同。AI概念插画。

这不是说劳动者这些年什么也没得到。生活改善有目共睹,收入增长也有统计可查。但“比过去好”与“增长成果分得是否合理”,是两个问题。不能因为一个人从吃不饱变成吃得饱,就认为他此后再问工资与福利都是不知足。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36,231元,折合每月约3,000元。这是把家庭收入按人口分摊后的口径,包括老人、孩子,并非上班族的月薪中位数。[4] 数字不替我们判断什么叫富裕,但它至少提醒我们:宏大的经济总量,落到普通家庭的生活里,尺度会变。

一个人口大国,即使人均收入并不高,总量也可以很惊人。我们却很容易把总量当作自己的身家,以为国家排名往前走一步,自己的日子就跟着上一个台阶。

然而,排在前面的是总量,买菜付账的还是你。

三

那么,增长的成果究竟去了哪里?

先看它们变成了什么。按世界银行的数据,2024年中国每100元GDP,对应的居民消费大约40元,投资形成的资本大约40.5元。[5] 这是看产出用在什么地方,并不是说居民只分到了40%的收入。工厂、机器、道路、建筑,都在投资这一项里。中国经济很大一部分力量,仍然用在积累资本、扩充生产能力上。

这些投资当然会惠及居民。工人从建设中得到工资,企业扩大生产可以增加就业,道路也确实让出行方便了。可是,一条路能修出来,与一个家庭能否安心养老,终归是两件事。前者不会自动替后者结账。

一座工厂挣了钱,是给职工加薪,向股东分红,还是留下利润再建一座工厂?财政多了一笔收入,是增加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还是补贴产业、再上一个建设项目?每个选择都可能有理由,却会把增长成果带向不同的地方。

工资、经营所得、财产收益和转移支付,是财富进入家庭的几条主要途径。企业扩大了、资产增值了,收益首先按相应的权利和规则分配;一个主要靠工资生活的人,并不会仅仅因为同属“人民”,便自动分享到其他人的资产收益。居民之间,也不是一个共同的钱袋。

因此,“社会创造了财富”只是算账的起点。接下来还得问:谁有权分配,按什么规则分,拿到收益的究竟是哪些人?

保障同样不是一句“全民”就能齐平。世界银行的报告特别指出,养老、医疗和失业保险提供的保障并不均等,农民工和非正规就业者尤其面临缺口。[6] 一个人可以进入城市的生产体系,为同一条产业链工作,却未必得到与城市正式就业者同等的保障。劳动已经被接纳,生活保障却没有同样跟上。

另有一些钱,确实到了居民手里,却不敢花。

父母可能生病,孩子还要读书,工作未必稳定,自己总有老去的一天。每一笔存款,都可能早已在心里有了用途。账上有钱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没钱,因为他不敢把未来的退路花掉。

世界银行估算,2023年中国家庭储蓄率约占可支配收入的31.3%,并将社会保障缺口、人口变化与收入差异列为储蓄偏高的重要原因。[6] 储蓄里有富裕家庭花不完的结余,也有普通家庭不得不留的后手,不能看见一个总额,就以为家家有余钱。

而这些存款,又构成银行体系的重要资金来源,支持企业融资和社会投资。钱仍在储户名下,只是它对社会是一种可以组织起来的资金,对储户却可能是一笔不敢动的保命钱。

暖灯下的木餐桌上,印着“存折”的蓝灰色本子叠着白蓝小纸盒、儿童练习本和老花镜,一只手停在旁边。
钱在自己名下,却早已有了不敢挪用的用途。AI概念插画。

还有人觉得自己真的变穷了,也不奇怪:一个家庭工资略有增长,房子的市值却跌了,房贷还在,净资产照样可能缩水。少掉的这部分财富,并不需要有谁把现金装进口袋,它可能随着资产价格下跌而消失。

于是,“钱去了哪里”有几种很不一样的答案:增长所得未必都成为居民收入;到了居民手里,未必都可以放心消费;曾经积下的资产,也未必始终保值。把这些情形混成一句“大家都有钱了”,和混成一句“钱全被拿走了”,一样省事,也一样看不清人们的处境。

问题的要害,恰在这些具体安排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对中国经济的分析,建议减少部分公共投资和产业支持,把更多财政资源转向医疗、养老、失业保障等领域。[7] 这是一项政策选择:同样是为了发展,可以继续优先增加产能,也可以让家庭少承担一些风险。

不能每次谈产业,都觉得还应多投一点;每次谈百姓的保障,又觉得还可以再等一等。

四

“国富民穷”这句话,常常用来形容眼前的落差。我觉得,“国强民未富”更能说明这里的问题。

“强”可以是生产能力强、基础设施强、资源动员能力强,并不等于各级政府都有花不完的钱。很多投资留下了资产,也留下了债务。把公共设施和产业规模当作国库里的现金,账一样会算错。

然而,这丝毫不妨碍我们追问:一个社会为什么能把那么多人、那么多钱组织成宏伟的工程,却仍然有那么多家庭,要为一场大病、一次失业忧心忡忡?

生产怎样组织,收益怎样分配,风险由谁承担,这三件事可以有非常不同的答案。一个体系完全可能很擅长动员个人的劳动和储蓄,却没有同样充分地保障他们的生活。于是产业在壮大,个人也在努力,家庭却始终不敢松口气。

这便是我从人口红利里看到的,“国强民未富”的一种机制。

危险还在于,我们可能会把这样的状态当成理所当然:先积累,再发展,再壮大,等到足够强大了,人的生活自然会好起来。

但是,谁来决定什么叫“足够”?

如果人的生活永远可以为下一个目标让路,富足就永远是将来时。今天需要低成本的劳动力,明天需要更旺盛的消费,后天又需要更多的新生儿;若衡量人的价值只看发展缺什么,人就只能轮流充当这些缺口的填充物。

年轻的时候,他是劳动力;老了以后,他又成为抚养比里的负担。

人口统计当然需要这样的分类。可一个具体的人,不会因为从一栏移到了另一栏,就失去获得好生活的理由。

随着老龄化加深,过去有利于增长的年龄结构正在改变。生产率和技术仍可继续进步,人口结构的窗口却不能原样重来。[3][7] 这使我们更有必要问:在那一代人最能劳动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财富,有多少已经成为他们老去之后的保障?

工厂需要维护,机器需要更新,贷款需要偿还。创造这些资产的人,也需要养老。不能算到最后,机器的折旧有人安排,人的晚年却只好自己想办法。

我起初怀疑的是,人口红利是不是根本不存在。现在觉得,需要警惕的恰好是另一件事:红利可以真实存在,而创造红利的人,仍未得到与之相称的生活保障。

人民为国家创造了什么,可以统计;国家的发展怎样使人民受益,也必须交账。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并不是为了替某张报表贡献红利。


1. 《金融时报》,Accenture looks to sell Chinese operations for up to $1.5bn,2026年10月18日。报道的是潜在出售及估值,交易并未确定;大中华区包括中国大陆、香港及台湾。Stock Analysis市值数据在2026年10月28日列示埃森哲股权市值约1,448.1亿美元,15亿美元相当于约1.04%。这里比较的是潜在业务出售估值与全公司股权市值,只作量级参照,不据此推算营收占比。微软约1%的说法保留为作者任职时的印象,不作为当前业务数据。 ↩︎

2. 苹果公司2025财年10-K,分部净销售额表:大中华区643.77亿美元,全球4,161.61亿美元,相除约15.47%;大中华区含中国大陆、香港及台湾。两家公司的地区与业务口径不同,本文用来提示企业表现存在差异,不作同口径的市场规模比较。 ↩︎

3. 联合国人口基金,Demographic dividend。本文只解释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变化所形成的第一人口红利,不把全部增长成果都归因于它,也不将其减弱等同于经济必然衰退。 ↩︎1 ↩︎2

4. 国家统计局,《2025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中位数为36,231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平均数为43,377元,实际同比增长5.0%。本文不据此声称居民普遍变穷或收入份额持续下降。 ↩︎

5. 世界银行,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表4.8。2024年中国居民及为居民服务的非营利机构最终消费支出占GDP为40.0%,资本形成总额为40.5%。资本形成也含存货变动;这张表反映产出用途,不能将40%解释为居民仅分到40%的收入,更不能将其余部分直接算作被剥夺的财富。 ↩︎

6. 世界银行,China Economic Update,2025年12月,报告第20—23页(PDF文件第26—29页)。31.3%为家庭储蓄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不是银行存款占GDP的比例。相关部分讨论保障缺口、家庭储蓄、住房资产及金融中介。 ↩︎1 ↩︎2

7.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How China’s Economy Can Pivot to Consumption-led Growth,2026年2月18日。本文关于发展目标、分配权和人的生活应否继续让路的判断,是作者基于这些事实作出的评价,不是该机构的原话。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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