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领悟|政治叙事如何塑造你的认知

你肯定听过这个故事:

科学家布鲁诺,因支持日心说而被宗教裁判所烧死。

你可能没想到,这个说法根本是胡扯。他并不是因日心说被处死。布鲁诺确实支持哥白尼理论,但这并不是问题,当时教会允许讨论日心说。

布鲁诺被宗教裁判所审判,真实原因是因为他玩“邪教”。他否认三位一体、否认基督神性、否认圣餐,却相信宇宙无限、无数世界。他的神秘主义和泛神论观点,在当时属于严重的神学异端。

布鲁诺也根本不是什么科学家。他其实更像神秘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者、赫尔墨斯传统思想者。他从来没有做过科学实验,他的“无限宇宙”只能算作哲学猜测。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科学殉道者”?19世纪。当时欧洲兴起一种邪恶理论,叫做“科学与宗教冲突论”。一些所谓的历史学家将科学与宗教对立,将布鲁诺重新塑造成科学被宗教迫害的象征。

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近代科学诞生于基督教文化环境,科学最早是神学的分支。著名科学家牛顿、开普勒、加利略等等都具有深厚的宗教信仰,甚至就是神学家。

把科学与信仰对立起来,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晚近的政治叙事。布鲁诺是科学主义重构历史的典型案例。而科学主义根本不是科学,而是以科学为名的意识形态。


你可能说,即便如此,布鲁诺就该被烧死?

在当时的体系里,布鲁诺这样的异端,类似于今天的政治罪。因为宗教统一被视为社会秩序的基础,信仰问题同时也是公共秩序问题,因此异端在法律上被当作破坏社会秩序的罪。

注意,它不是今天看来的神学问题,而是一个严重的法律问题,就像现在一些国家的反革命罪、叛国罪或危害国家安全罪。

异端裁判所也远远不如你被灌输的那样邪恶。它们审判的案件,主要目标是迫使当事人归正,拒不悔改被判死刑的人其实非常少。它确实是严苛的制度,但远远不是传说中数十万、数百万的量级。

在历史方法论中,有一点非常重要:

不可用今天的法律标准,直接审判过去的制度。

只有理解历史语境,你才能明白当时的人们为什么那样样做。你理解了布鲁诺的危害,就知道按照当时法律判他死刑不失公允。

其实人类从来不进步,现代并非等于文明。当时间来到20世纪,一些意识形态反而出现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政治处决。他们实施政治清洗、运动式审判和“即兴式”处决,导致的死亡人数远远超过近代欧洲的宗教审判。


布鲁诺并非个案。在许多的影视与文学作品中,教会学校经常被描写成压抑、暴力甚至像地狱一样的地方。

确实,历史上教会学校存在过严重问题。例如,像美剧 1923 所描写的,原住民寄宿学校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由政府资助、由天主教或新教机构运营,目的是同化原住民、消灭原住民文化,把孩子变成欧洲文化的人。在这些学校里,确实发生过强制孩子与家庭分离、不允许说本族语言、强迫剪掉传统发型、强迫改名、禁止传统信仰等诸多问题。

“Kill the Indian, save the man.”

但这是普遍现象吗?不是。影视和文学作品经常制造一种叙事,把某些机构的历史问题变成宗教本身的问题。但事实上,教会是教育体系的主要创建者,在近代以前的欧洲大学、学校制度、识字教育全部来自教会,今天的著名大学都是都教会建立的。

教会学校异常严厉?也不是。在19-20世纪的教育中,军事化纪律、体罚和严格等级是常规制度,不仅教会学校如此,英国贵族学校更残酷。将问题归因于宗教,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影视和文学作品特别喜欢黑教会,根本原因还是主流叙事的世俗化和反宗教倾向,这让教会成为一种方便的反派符号,于是神父、修女和教会学校就被塑造成压迫体系。当一个宣称代表神的机构发生罪恶时,戏剧冲突更加强烈,你也就更加痛恨宗教了。

其实真正的问题不是教会,而是教会与国家权力结合,成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原住民寄宿学校的问题,就是国家同化政策与教会执行体系的结合。今天的全球性穆斯林问题也是如此。

真正的真相是什么?许多原住民语言今天仍能保存下来,正是因为一些传教士的记录,他们写语法书、编字典、翻译圣经,帮助原住民读书识字。


叙事重构是一种普遍机制,政治和政权最喜欢重新讲述历史人物。除了抹黑,它们也洗白。

比如,方志敏、刘胡兰在官方叙事中,被塑造成革命英雄、道德典范。但他们其实是强盗、绑匪和杀人凶手。方志敏绑架牧师,敲诈勒索不成就“撕票”,还杀死自己的亲叔叔。刘胡兰以 15 岁的年纪胆敢谋杀村长,实在是杀人天才而非少年英雄。他们不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在任何法律框架下他们都是死有余辜。

然而这并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几乎所有国家都会这样。法国革命英雄、美国建国人物、苏联革命烈士都曾经历过叙事重塑。

当国家或意识形态塑造历史人物时,一般采取几个步骤:

  1. 选择人物
  2. 删掉复杂背景
  3. 强化象征意义
  4. 形成道德模板

这样,人物就会从一个复杂的人,变成一种政治符号。

倒霉的是,作为普通人,你的认知也就这样被重塑了。所以当你知道你心目中的英雄、领袖和伟人原来罪大恶极时,你的认知就崩溃了。

怎样才能不被人洗成傻子?不信单一叙事。真正的历史是多因素、多视角的,不可能完全符合意识形态的需要。当一个人特别完美或者完全邪恶、一个历史事件充满传奇和戏剧色彩时,那一定是重塑之后的粉饰。

例如,岳飞是好人、秦桧是汉奸?没那么简单,好坏二分法是脑残的标志。刘禅是扶不起的阿斗,还是生存智慧高超?李世民杀兄弑父的凶手,还是一代英明君主?都没那么简单。

同样地,布鲁诺事件既不是教会迫害科学,也不能简单说“审判完全合理”。因为涉及宗教权威、思想自由、政治秩序以及时代背景、重塑叙事等多重因素。

现代社会为何如此需要科学殉道者的神话?这是世俗社会的“替代宗教”、科学主义的道德合法性与现代国家的叙事结构合力的结果。于是,布鲁诺的故事就简化成:

“教会烧死了一个科学家,因为他支持日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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