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虫又回来了
五十多年过去,为什么又在发动群众抓虫?
北京最近在抓毛毛虫。
而且,不是偷偷抓,是公开的比赛!
北京野生动物园发出“勇士征集令”,号召游客成为美国白蛾的“天敌”。9月28、29日两天,136名游客抓了21.06斤,大约70600条。抓得多的有奖,一等奖十张门票,二等奖五张,三等奖两张。有人一个人抓了596克,大约4000条,居然只拿到第二名。
这当然不只是野生动物园突然有了奇怪的创意。
今年北京的美国白蛾确实严重。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已经布设1907个监测点、42台物联网监测设备,组织200多支应急队伍,光上半年就飞防258架次、完成129万亩次预防性防控。除此之外,还有喷药、诱捕、剪除虫幕、释放寄生蜂,以及一个很有时代感的办法:发动群众。
官方文件用的当然是更现代的说法:
“社会参与、群防群治。”
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词:
构筑生态安全“群众防线”。
看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非常弔诡的感觉:
这一幕,我见过呀!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飞机,并不在机场,而是在山上。
那时候我连汽车都没有坐过,甚至也许见都没有见过。
大约是1973或1974年,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那时我经常当牧童,在山上放牛——那一年毛毛虫多得吓人,后来来了飞机,打药灭虫。
飞机飞得非常低,低到我站在山上能够看见机身上的字。
对于一个汽车都没有坐过的山村孩子来说,那是一个很奇异的场面。现代工业文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我头顶,竟然不是载我去什么地方,而是来杀毛毛虫。
可是毛毛虫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
于是只好开始发动群众抓虫。抓来的毛毛虫可以换点钱。于是大人孩子都去抓。
几十年以后查资料,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我们那个小山村的特殊发明。
1970年代,中国多地都曾大规模用飞机防治松毛虫。临沂地区1970至1978年累计飞机喷药110万亩。1972年虫灾严重时,一些树上甚至有数百、上千条松毛虫。 1973年,安徽庐江松毛虫危害25万亩,全县“发动群众采松毛虫茧”,还专门设了26个收茧点。 浙江一些地方到1978年仍是“发动群众手工捕捉,政府拨款收购松毛虫”。
所以我的记忆并没有错:
飞机打药 → 灭虫失败 → 发动群众 → 抓虫给钱。
半个多世纪之后,北京换了一套界面:
飞机还在飞,监测已经物联网化,手机可以“拍照识虫”,奖品不再按斤付钱,而是排行榜、门票、纪念徽章。
治理方式升级了,那个熟悉的按钮却还在:发动群众。
我小时候另外一个很深的政治记忆,也是声音。
有一天我在山上放牛,突然听见大队高音喇叭放起哀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位堂哥正好在旁边,他说:不得了了,毛主席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童年对于“国家”的最早感知其实非常具体:
一架贴着山头飞过的飞机。
一个挂在村里的高音喇叭。
飞机来消灭毛毛虫。
喇叭告诉我伟人死了。
国家从天空和声音里进入一个孩子的生活,并且还带入一个非常强烈的时代信念:世界是可以被改造的。
山可以移。
河可以截。
湖可以围。
麻雀可以消灭。
害虫可以消灭。
只要组织得足够好,人足够多,意志足够坚定。
后来美国学者Judith Shapiro写了一本书,书名干脆就叫《Mao’s War Against Nature》。其中第一章直接讨论人口、水坝与政治压制,研究的正是毛时代政治权力、乌托邦式改造冲动和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
但我对这种事情最深的认识不是从书里来的,而是从老家的一个小水库来的。
那个水库小得不能发电,也没有起到什么灌溉作用,后来顶多像一个大鱼塘,却把原来的生活空间一刀切开。
当地人甚至记不住那小水库叫什么名字。
大家只说:
水库里。
水库外。
我父亲和我大伯原本生活的地方被水隔开。我小时候每天从“水库里”走到“水库外”上学,只能沿着水库边的山腰走。小时候从那条路边掉下去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
直到今天,汽车仍然很难开进去。后来虽然勉强修了一条路,外人也根本不敢开。
结果是什么?我小时候那个小村庄,现在已经没人住了。
水库什么伟大目标都没有完成,却成功创造了两个新的地理概念:
里面与外面。
有时候工程最持久的成果,并不是设计书上写的功能,而是它怎样重新安排了人的一生。

许多年之后,我去黄石公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它的美景,而是另一种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那里有大片森林被火烧过,一根根树干黑在那里,可是树下早已重新郁郁葱葱。
导游告诉我:如果是自然形成的火灾,只要不威胁人和设施,并不一定非要扑灭。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今天确实如此解释黄石:火本来就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一些植物甚至依赖周期性火灾更新。黄石最初大约一百年也曾相信火灾必须扑灭,后来生态研究才逐渐改变这种做法;现在的原则是,在保护人和设施的同时,尽可能让野火完成它自己的生态作用。
连烧死的树都不清走,因为死树也有用。它是鸟的巢穴,是昆虫的住所,倒下来以后又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黄石自己的介绍说得好:
Yellowstone is not a museum — it is a functioning ecosystem.
黄石不是博物馆,它是一个仍在发生的生态系统。
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农村:山坡垮了,如果没有压住人和房子,也就垮在那里;树死了,当然可以拖回来当柴烧,没用的话也就让它烂在那里。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环保理念,它更像一种人在自然面前本能的分寸感:
我会利用你,但我知道我管不了你。
这时候再看今天北京的毛毛虫,就有意思了。
因为这种虫恰恰原产北美,它的学名叫 Hyphantria cunea,美国人通常叫它 fall webworm。
在美国本土,它当然也会暴发,也会把一整根树枝甚至一棵树包进白色虫网里,看起来非常吓人。
但是美国林务局对它的评价却很平淡:
在大多数森林环境里,只造成轻微落叶;生物学影响通常不严重;一般没有必要控制种群。
原因并不神秘:它本来就是那里的居民嘛!鸟、蜘蛛、寄生蜂、寄生蝇、捕食性昆虫和疾病已经跟它相处了不知道多少代。树也已经适应它。它通常又是在夏末秋初吃叶子,一棵健康的落叶树被它吃掉一些叶子,并不等于世界末日。
所以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消灭它,而是:先看看需不需要管。
这并不是美国人天生比谁高明。黄石当年同样拼命灭火。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慢慢学会了一个非常违反现代人直觉的东西:
有能力干预,不等于应该干预。
当然,美国白蛾到了中国,情况又不一样了。
它在这里属于外来入侵物种,缺少原产地完整的生态制衡,大规模防治完全有生物学依据。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
而且,“美国白蛾”也并不是今年为了反美临时发明出来的名字。1981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农业部、林业部报告时,就已经正式使用“美国白蛾”这个名称,并要求发现后“立即采取措施,彻底消灭”。 今天,《美国白蛾检疫技术规程》仍然是国家标准。
不过有意思的是,它的拉丁学名 Hyphantria cunea 里面没有“美国”,英文常用名 fall webworm 里也没有“美国”,“美国”存在于中文名称里。
一个已经使用四十多年的正式名称,本身不能证明今天有人为了宣传才这样叫它。
问题在于,一个词进入不同的时代,会产生不同的意义。
2026年的官方文件,不只是在讲昆虫学:它要求“加强宣传舆论引导”,建立“政府主导、属地管理、部门协作、社会参与、群防群治”的防控体系;目标甚至包括“不出现重大有害生物舆情事件”。
基层材料开始出现:
- “群众防线”。
- “群防群治”。
- “攻坚战”。
- “严防大规模爆发”。
- “正面引导”。
北京野生动物园则进一步把它变成:
“勇士征集令!美国白蛾‘天敌’请集合!”
于是几个词非常自然地排到了一起:
- 美国。
- 入侵。
- 警报。
- 天敌。
- 群众防线。
- 攻坚战。
这些词单独看,没有一个是假的:
- 美国白蛾确实原产北美,它确实属于入侵物种。
- 北京今年虫情确实比较严重。
- 群众参与人工捕杀也确实可以减少虫口。
可是语言从来不只由字典决定。当“美国白蛾入侵”进入一个早已高度政治化的传播环境,再配上一整套战争、敌我、动员、防线的语汇,你很难要求普通人的大脑把其中的政治联想全部关闭。
有没有一份文件明确写着“借美国白蛾宣传美国是敌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它有。
可是宣传真正有效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把暗示写成命令。

所以毛毛虫是不是一个兆头?
所谓兆头,如果是说毛毛虫一多,北京就要发生什么灾变,那当然只是迷信。虫子不可能预言历史。
可是“兆头”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征候。
五十多年以前,我站在山上,看着飞机从头顶低低飞过。飞机没有把毛毛虫灭完,于是发动群众。
五十多年之后,北京拥有物联网监测、无人设备、生物防治、现代农药,可以一次释放几亿只寄生蜂。
可是最后还是:发动群众。
只不过——
以前按斤换钱,现在有排行榜、门票和纪念徽章;
以前广播里喊,现在手机里推送;
以前叫“发动群众”,现在叫“公众参与”。
技术当然进步了。治理世界的想象是不是也同样进步了?
也许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毛毛虫,而是每当复杂的自然系统出现问题,仍然很容易重新回到那个古老的诱惑:
既然它不符合我们的计划,那就把它消灭。
可是我固执地相信:
自然不是计划表。
河流不是管道。
森林不是木材仓库。
火也不只是灾难。
毛毛虫更不会因为一个政府下定决心,就退出生态系统。
我小时候那架飞机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毛泽东也早已死了半个世纪。
可是2026年的秋天,北京又有人拿起筷子,参加一场抓毛毛虫比赛。
这一次,毛毛虫还有一个格外应景的名字:美国白蛾。
毛毛虫又回来了。
而某些东西,也从来没有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