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爱的工作 · 06
在职场遇到“仇敌”,该当如何?
“上周就通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跟客户说?”
项目会上,高程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许宁刚接完参展商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解释,负责人已经转向她:“赶紧处理,别耽误布展。”
许宁在一家会展公司负责联系参展商,高程对接场馆。这次,部分参展商的入场时间从上午改到了下午,客户追问,她才知道有这回事。会后,高程终于转来那封通知:场馆确实上周就发给了他,她却是今天才收到。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此前已经有过类似的事,她也明明白白说过,变更请及时同步。结果到了会上,又成了她没有把事情做好。
最累的还不只是多打几通电话。以后每接一件事,她都得先想一想:这回,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最后却要算在我头上的?
一、先承认,有人确实在伤害你
“仇敌”用在职场,似乎重了一点。大家不过是来上班,何必把关系想得如此严重?
确实,否决你的方案,不见得是在打压你;要求严格,也未必就是存心刁难。一次漏发消息,可能只是疏忽。我们不能把凡是使自己不舒服的人,都归进仇敌那一栏。
然而,也真的有人会利用手里的位置,持续损害另一个人。截住消息,让你做错;改了安排,却说你没有听清;当面说没有问题,出了事又声称早就提醒过。事情反复发生,指出来以后仍然如此,再用“是不是误会了”劝自己,就未必是在宽容,也可能是在替伤害寻找一个可以继续的理由。
许宁把几次变更的时间列出来。场馆什么时候发,高程什么时候转,她什么时候才有条件通知客户。她终于看清,这不是自己再细心一点、再勤快一点就能补上的缺口。
至于高程为什么这样做,是争功,还是看她不顺眼,她未必能弄明白。人也很少会把恶意签字盖章交给你。保护自己,不需要等到对方承认“我就是故意的”。可核对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造成的后果,已经值得认真处理。
这时最不急着问的,恰恰是“我是不是还不够宽容”。先看见发生了什么,才谈得上怎样回应。否则,一边不断受伤,一边忙着责备自己心胸狭窄,连说清事实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二、该防范的,仍要防范
许宁没有再去问高程:“你是不是针对我?”这句话即使问出口,大概也得不到有用的回答。她把完整邮件交给项目负责人,说明自己何时收到通知,哪些客户已经需要重新安排,以及现在还缺什么。
负责人看了一眼,说:“先把展会办完,其他的以后再说。”
“客户我会联系。但要我向客户负责,场馆的变更就必须让我同时收到。”许宁说,“这次有几家已经订好了车,改时间的事,也需要你一起协调。”
她要的不是负责人当场宣布谁好谁坏。眼前有一个必须改变的安排:消息不能只握在一个人手里,出了差错,却由另一个人解释。
负责人答应让场馆以后同时抄送她,另找一位同事协助处理运输时间。高程没有道歉。下次开会,许宁仍然会紧张,但至少不必再完全依赖他的转述。涉及客户承诺的口头变更,她也会补一条消息,请相关的人确认。
这些事不壮烈,有时还有点烦。可是,面对一个已经反复伤害你的人,防范本来就需要工夫。关系没有值得信任到那个程度,就不必装作已经信任;责任没有说清,就不要含糊地接下来,再用自己的晚上把窟窿全补上。
当然,不是每个负责人都愿意处理问题。有的人护着对方,有的人本身就在参与打压。留下记录未必换得来公正,必要时还得寻找可信的支持,争取调整合作或汇报关系,甚至准备离开。一时走不了的人,也不必因此再受一次责备。我们各自手里的余地,并不一样。
读大卫与扫罗的故事,不能只记得大卫没有杀扫罗,却忘了他一直在躲避追杀,也当面指出扫罗在猎取自己的性命。撒母耳记上二十四章末尾,扫罗回家,大卫和跟随他的人则上山寨去了。他没有亲手加害扫罗,也没有因此马上回到扫罗身边。(撒母耳记上24:11–22)
不报复,与继续保护自己,原可以同时成立。一个人的悔意值得怎样判断,关系能够恢复到哪里,还得看后来的事实。

三、我可以反对他,不必学他
但事情还有难的另一面。
许宁整理邮件时,也看见高程后来补发了一份安排,协助调整了几个展位。如果只截出前半段,把后面的处理藏起来,就能让他显得更加不负责任。她知道自己受了冤枉,也很容易想:他从来没有对我公平过,凭什么我还得把话说完整?
这念头并不难懂。受伤久了,人会渴望有一次,终于轮到对方说不清楚。
可是,他扣住消息的事,可以照实追究;他后来处理了什么,也不必抹掉。后者不能替前者开脱,前者同样不需要靠添加罪状才成立。要反对一个人,并不需要先把他写成每一分钟都在作恶的人。
许宁可以要求撤回会上那句不实的指责,也可以正式反映反复发生的问题。如果查清责任以后,高程被撤去权限,甚至失去职位,那是需要面对的后果。不能因为结果会让他难受,就反过来说许宁不够善良。
界限在于,为了让他更难受,我是否开始制造新的不实,或者明知参展商会受损,仍故意放任事情出错,好看他挨骂。提醒已经看见的问题,是自己能够作出的选择;之后谁来处理、投入多少人手,仍须由负责人安排,并不因此全归自己收拾。
大卫曾说:“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判断是非,在你身上为我伸冤,我却不亲手加害于你。”(撒母耳记上24:12)他求伸冤,并没有宣布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他也没有把结束不义的盼望,全部押在自己亲手除掉扫罗上。
那段历史有受膏君王的特殊处境,不能搬来给今天的老板加一道“不可问责”的护身符。对基督徒来说,可以从中学习的,是把最终的是非与审判交给神,同时认真面对眼前该说、该做的事。公义不只剩下我能不能扳回一局,信靠也不等于等着看对方遭报。
你也许仍很生气,见到他仍会难受。无须等到心里全然平静,才能先作一个决定:这份材料,我照实交。让他承担他做过的事,不再加上我替他编出来的事。

四、他倒霉了,就成了我的喜事吗?
展会结束一段时间后,公司复核了几次工作问题,高程不再统筹下一场活动的场馆安排。有人把消息发进闲聊群,顺手问许宁:“这下解气了吧?”
她确实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快意。那些被轻轻带过的问题,终于有人处理了;以后不用再事事经过他,也少了一层提心吊胆。这有什么不可以高兴的呢?
值得多问的一步是:我盼望的究竟是伤害停止,还是他受苦?倘若事情已经得到处理,我是否还希望再出点什么事,让他更惨一点,才觉得此前的委屈算有了交代?
圣经里有一首《弓歌》,是大卫在扫罗与约拿单死后所作的哀歌。扫罗曾提携他,后来又追杀他;约拿单是他所爱的朋友。同一场败亡里,还有战死的以色列人。大卫所面对的失去,远不止一个仇敌不在了。(撒母耳记下1:11–12)
他在歌中记念勇士,哀悼约拿单,一声声叹息英雄仆倒。那是当时真实的悲痛,不是一份替扫罗撤销过错的判词,也没有被写成一首庆功歌。(撒母耳记下1:17–27)
我们与一个恶意同事的关系,当然不等于大卫与扫罗的关系。受过伤的人,无须照着这首诗表现悲伤,更不欠对方一番赞美。但它让我们看见一种没有被私人得失占满的心:仇敌的失败,并不足以概括眼前发生的一切。对方待我的恶,也不足以使他的每一种痛苦都变成善。
许宁不必替高程求情,也不必撤回材料。有人需要了解经过,她仍可以如实说明。只是那些与工作责任无关的嘲笑,不需要她再添一条;高程的难堪,也不必成为她每天回来品尝的东西。
后来做复盘,她交了完整的往来记录,也提出下一次变更应当怎样通知。那份记录没有再被她转进闲聊群,供大家接着取笑。
她与高程的关系并没有修复,她也仍在考虑要不要留在这里。爱工作,不要求她爱上这样的处境。只是决定下一步时,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值得投入的事要做,不必把往后的日子,都用来等这个人更倒霉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