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谁会赢 · 5
要我看,中国赢:AI 竞争,拼的还有举国之力
炼焦配煤,比例里藏着老师傅的经验。原煤成分不同,硫、灰分等指标不同,配出来的结果也不同。想让 AI 帮忙,得先把这些具体的知识交到它手里。
在山东能源、云鼎科技与华为合作的矿山项目中,就有这样一项工作:把操作人员和专家的经验纳入预测模型,用来预测配煤后的焦炭质量。云鼎负责人在介绍这一项目的文章中,还谈到模型怎样与现场工序、设备和管理系统结合。
这份介绍来自项目参与方,并非独立效果审计。但它至少让我们看见,AI 进入一座工厂,需要有人把原本分散的东西组织起来。矿业专家知道问题在哪里,技术团队知道怎样建模,生产单位掌握设备、数据和现场。少了任何一边,模型都可能只停在演示里。
前两轮谈电、应用和信息,这一轮便来到这些条件背后:谁能让它们真正配合起来?
我再替中国投一票。这回押的是,从现在到 2030 年,在需要跨单位试验、再向多个生产现场推广的工业 AI 任务上,中国能凭借已有的国家与产业组织,占到一个有利的位置。模型领先固然重要,谁能让供给、需求和实施的人走到一起,也会改变竞争结果。
企业之间的合作只是起点。把国家的力量也放进来,便进入了中国一个更鲜明的制度安排:举国体制。
一家模型公司,未必办得了所有的事
开发一个模型,与把它带进真实生产,是两种相连却不同的工作。
假设一个小团队有了识别设备故障的新办法。它需要接触设备的历史记录,知道哪些异常后来真的变成了故障,还要有机会在实际运行中检验。数据在别人的系统里,设备归别人管,停下来做试验也会影响别人的工作。团队即使不缺聪明人,也可能卡在尚未开始试验的地方。
这些配合并非按一下“同意共享”就能完成。谁负责整理数据,谁付现场改造的钱,发现问题以后谁说了算,都要有人承担。市场合作可以解决其中许多问题;然而,牵涉的单位越多,越需要有人把共同任务安排清楚。
矿山项目展示的便是企业之间的一种组织。上述案例文章称,山东能源已在 32 个矿业单位部署相关应用。这个数字还不能告诉我们净收益有多大,却让“复制”有了具体范围。同一集团内的合作,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的便利:不同现场需要调整,技术团队却有机会沿着已有关系,找到下一处试验的地方。
这里用到的不全是今天常说的聊天式生成 AI,也包括视觉识别和预测。它们之所以值得放进这一轮,是因为同一道组织难题并不随着模型换代而消失:技术要进入现场,仍须取得知识、条件和责任人的配合。
中国可供下注的牌,还不止企业内部这一层。国家也能够参与组织,使原本各管一段的机构围绕共同任务行动。它能调动的关系与资源,可能超出一家模型公司的生意范围。
举国之力,具体用在哪里
2022 年关于新型举国体制的公开说明,把国家战略任务、集中协调、跨领域攻关与企业、市场机制放在一起。这里所说的组织,并不要求政府自己写模型、经营每一家参与企业。
国家可以决定支持哪些共同任务,把掌握不同条件的单位组织起来。对 AI 而言,一端是算力和技术,另一端可能是电网、矿山、铁路里的专业知识和试验机会。模型公司擅长做模型,并不意味着它有能力逐一打开这些门。
2025 年发布的“焕新社区”,提供了一个具体入口:国资委统筹、中国移动牵头,聚合央企和产业链资源,提供算力、模型、数据及开发服务。发布报道还列出来自 16 个行业的 40 个央企场景,包括航空工业的损伤检测、中石化的材料开发,以及中国铁建的隧道建造管理。
这份清单背后,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关系。国资委在其中不只是召集会议的部门,它还承担着相关央企的出资人职责。国有资本授权经营的制度安排,把出资人机构与企业的联系延伸到战略和公司治理,同时要求保障企业经营自主权。国家与这些生产系统的联系,早于这轮 AI 热潮便已存在。
这给国家组织增加了一种具体的用处。对单个技术团队来说,试验常常先是一门生意:它要说服资源持有者,这次合作值得花钱、值得让现场配合。国家若将某类问题列为共同任务,就有可能通过既有的国资联系,推动多家企业拿出试验条件,再让不同技术团队来试。协调者不必等一家模型公司独自谈妥所有伙伴,需求方也有机会分担建立共用条件的成本。
焕新社区展示了这种组织的入口。入口之后是否真的拿得到数据、做得成项目,还要看执行;但它至少让国家任务有机会沿着既有组织,走到拥有设备、数据和行业专家的企业那里。

我看好的,正是这条从共同任务通向生产现场的路。国家协调与产业资源持有者之间,已有一套可以使用的联系;一项办法若在某处可行,就有机会借助它安排下一处试验。中国不必等待某一个模型永远占住榜首,才能把工业 AI 向前推。
这与上一篇中国篇所说的“在使用中长本事”也有区别。那一篇看用过之后留下什么;这里看的是,谁有能力安排各方配合,使一项本事得到试验、实施和跨单位复制。
矿山案例说明现场整合需要什么,焕新社区说明国家怎样尝试组织这些条件。没有依据把前者的成效归到后者名下,两份材料合起来,也还不是一张全国效率成绩表。这一票押的是上述联系能产生的优势。
美国当然也能举国而动
若说到这里,就断言美国只会让企业各自为战,那便替自己的论点挑了个过于方便的对手。
曼哈顿计划已经说明,美国能够把科研、工业和军事力量组织成国家规模的工程。更近的例子是新冠疫情中的“曲速行动”。美国政府问责局的调查记录了公共部门怎样协调产能、设备和关键物资,同时支持不同技术路线的疫苗候选。
共同目标,并不意味着只能保留一种办法。集中力量与允许不同路线试验,完全可能发生在同一个项目里。
今天的 AI 领域,美国也在组织类似的合作。能源部于 2026 年 2 月宣布成立 Genesis Mission 联盟,连接国家实验室、企业和高校,计划协调计算、数据与研究。说美国非到战争才懂得组织国家任务,显然说不通。
所以,中国的举国体制不能靠“美国做不到”来证明价值。美国不必复制中国的整套体制,也能寻求相近的协调功能。真正要比的,是面对同一类任务,谁能让需要的条件更早到位,谁能把它们用得更好。
我仍倾向于中国,押的也是一种特定的任务:把工业 AI 从一个试验点,推进到许多需要配合的生产现场。在央企覆盖的这些领域,国家既推动战略任务,又通过国资关系联系资源持有者。这给了它一项便利:可以从需求一侧组织试验和推广,减少技术团队逐家寻找入口的负担。
美国可以用采购、联盟和企业合作取得相近的效果,现有材料并不能证明哪种办法已经更快。但在上述任务上,我愿意押中国的现成组织联系会更占便宜。这是本篇的判断,也正是它需要由实际交付来证明的地方。
人不能成了蓝图里的材料
另一个反驳更尖锐:这不就是计划经济吗?
人总想安排未来,工程也离不开计划。然而,计划经济最危险的,是那种“人定胜天”的政治狂妄:政府自认能够掌控一切,也就自认有权分配一切。从脑子里的创新,到子宫里的婴孩,都成了它可以调度的资源。在这幅蓝图里,人有自己的意愿、自己的生活,反倒成了麻烦。举国体制或许能把某些事情办成,却不能因此取得支配一切的正当性。
这个问题,不能用“效率高”三个字搪塞。组织有能力让人配合,与它有权要求人无条件配合,是两回事。为了改进模型,是否就能取走所有数据?为了完成任务,是否就能替研究者决定该想什么、替现场的人决定该承受什么?“这是国家需要”不能自动回答这些问题。

回到能力本身,国家定了方向,也不会使具体需求自动变得清楚。《科技日报》对智算中心的走访记录过这样的错位:一边有人找不到合用的算力,另一边一些已建中心却闲置,供给和需求没有接上。
这不是所有中心的共同成绩,更不能简单归罪于集中或分散中的任何一方。但它提醒我们,资源已经投进去,与事情已经组织好,相隔甚远。多建几个项目,不会自动填平这段距离。
若参与者只能报喜,使用者不能拒绝,现场的人不能根据新情况调整,组织越有力量,错误也可能被推得越远。原本值得重视的协调能力,就会变成要求所有人配合一种想象的能力。
这份代价不能等庆功以后再算,也不能因为本篇站在中国一侧便略去。
我押的是组织能办成什么
到 2030 年,这张票要靠实际项目来验。一个工业 AI 团队,从接触数据、取得现场试验机会,到把办法部署到第二处、第三处,需要多久、花费多少,系统又能否持续解决问题?若美国在可比较的任务上更早做成、代价更小,中国的相对优势就得重估。若留下的只是更多平台、更多场景清单和更多必须填写的报表,我也不能把它们算成赢。
我押中国,是因为在这段从试验走向生产的路上,举国之力有机会把一家技术公司独自办不成的事,变成许多机构可以共同完成的事。把需要 AI 的一方组织起来,也是一种竞争力。
把事情组织起来,本是一门本事。把人也当成可以随意安排的材料,则是另一回事。
组织能替一个想法找到设备、同伴和试验的地方。至于那个值得试的想法,是否听话,恐怕还得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