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有毒 S2-09|退场的人,真的离开了吗?
张鸣与“拒绝型清醒”的张力
有些文字一看就不像鸡汤。
它没有热血,没有翻盘,没有“你一定可以”,也没有成功学里常见的昂扬姿态。它甚至带着一点冷,一点硬,一点不合时宜。
人民大学教授张鸣那篇退休文字,大概就是这种气质。
他说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没有少年才俊,没有破格提拔,没有留学光环,也没有被大人物赏识。做了多年正教授,到退休还是最低一级。他解释原因说:不是学校不给升,而是他拒绝申报。
因为他认为大学教授评级是一种恶政。
明明该给的东西,却要人一级一级申请、评审、证明、排队、低头,像地主把工钱撒在地上,让长工自己捡。他不愿意玩这个游戏。哪怕身份上显得很低,哪怕别人说他 loser,他也不在乎。
这话听起来非常痛快。
尤其在中国大学的语境里。
一个知识分子公开说自己不申报、不参评、不争那个级别、不为那点钱和虚荣心弯腰,这当然稀缺。因为我们太熟悉另一种场景:课题、头衔、奖项、学科评议、人才计划、院士帽子、长江或者别的什么江学者。许多人嘴上讲学术,身体却很诚实地朝权力和资源移动。
于是,张鸣这类文字很容易让人产生敬意。
它像一记反向耳光,打在体制化的精致成功上。
你们争吧,我不争!
你们评吧,我不评!
你们把自己包装成大家、名家、权威、领军人物,我偏要说:
这些光环过不了多久都会化为青烟,甚至可能被证明不过是一堆垃圾。
这当然不是普通鸡汤。
普通鸡汤鼓励你入场,鼓励你奋斗,鼓励你拿结果,鼓励你被世界承认。
张鸣的文字恰恰相反,它说的是:我不玩了!
它不是“成功者的自我证明”,而更像“拒绝者的自我声明”。它不给你讲怎样赢,而是告诉你:有些游戏根本不值得赢。
这就很有吸引力。
因为现代人已经被“赢”折磨太久了。
从学校到职场,从学术到商业,从体制到平台,每个地方都有排名,有指标,有评审,有头衔,有隐形门槛。你不争,别人说你没本事;你争,又觉得自己被弄得不像人。你不想跪,但现实到处都在训练你膝盖的柔韧度。
这时,一个人说“我不申报”,就像给许多人出了一口气。
它安慰的是另一种焦虑:
我能不能不参与这个脏游戏?
如果成功学安慰的是失败者的不甘,那么拒绝型清醒安慰的,是疲惫者的尊严。
它告诉你:
不升,也可以有骨头。
不争,也可以有价值。
不入场,也不等于输了。
别人拿走光环,不代表他们真的赢了。
你守住自己,哪怕看起来低一点,也未必比他们低。

这碗鸡汤很特别,它不是甜的。
它有点苦,有点辣,甚至有点毒舌。但正因为如此,它显得更像真话。甜鸡汤容易让人警惕,苦鸡汤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我们会觉得:这不是鸡汤,这是清醒。
可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远离鸡汤的东西,有时也会变成另一种鸡汤。
它不再说“你要成功”,而是说“我不屑成功”。
它不再说“你要登上舞台”,而是说“我看透了舞台”。
它不再说“你要赢”,而是说“你们所谓的赢,根本不值得”。
这种话当然有力量。
但它也会形成另一种人格叙事。
这就是张鸣这篇文字最值得拆开的地方。
一个人拒绝名利,当然可贵。尤其在一个普遍追逐名利的环境里,拒绝本身就是稀缺品。可是,拒绝一旦被写出来、发布出来、传播出来,它就不只是拒绝了。
它也变成了一种表达、一种姿态、一种位置,也是一种自我叙事。
你说你不在乎,可你为什么偏要说?
你说你退场,可你为什么要在退场时留下宣言?
你说你看淡荣誉,可你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是否也在向某一类读者确认“我和那些人不同”?
这不是要否定他,而是要看见其中的张力。
一个人可以真的不爱名利,同时也难免希望自己的不爱名利被理解。
一个人可以真的讨厌评审游戏,同时也可能在讨厌里生出一种道德优越感。
一个人可以真的拒绝体制化评价,同时又用另一种方式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
- 他们是玩家,我是清醒者。
- 他们膝盖软,我不合时宜。
- 他们争光环,我守住了人。
这就复杂了:
- 拒绝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身份。
- 不参与,也可以变成一种参与。
这篇文字之所以容易引发敬意,也容易被骂,正因为它踩中了这个张力。
敬意来自哪里?来自稀缺。
在一个人人都忙着申报、包装、争取资源、向上爬的环境里,有人说“不”,当然稀缺。尤其这个“不”不是年轻人的嘴硬,而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在退休之际回头说:我没有玩那个游戏,我也不后悔。
这让人看见一点知识分子该有的硬骨头。哪怕这硬骨头并不完美,也仍然稀缺。
可骂声又来自哪里?来自那份姿态。
读者会感觉到:你既然这么不在乎,为什么字里行间仍然有那么多锋利的判断?你既然说自己是小人物,为什么又把别人批得那么不堪?你既然退场了,为什么这篇文章却像一场最后的登台?
退场的人,真的离开了吗?

这就是这碗汤删掉的第一样东西:退场之后的话语位置。
退休当然是一种制度性退场。
不再上班,不再按原来的节奏教学、开会、考核、申报、评审。一个人从职业机器里出来,似乎终于可以说一句:我走了。
可知识分子不是只有办公室里的位置。
他还有文字位置、读者位置、公共话语位置、道德象征位置。
张鸣退休了,但他一写,仍然在场。
甚至正因为退休,他的话获得了某种新的力量:
我已经不求什么了,所以我说的话更像真话;
我已经退下来了,所以我批评你们好像更无所图;
我已经不参评、不申报、不争位子,所以我的清醒看起来更有资格。
这不是阴谋,这是话语结构。
人在场内说话,别人会怀疑你有利益。
人在场外说话,别人会觉得你有清白。
但场外也是一个位置,而且可能是更舒服的位置:
- 你可以批评场内,又不必承担场内的细节;
- 可以俯视游戏,又不必重新设计游戏;
- 可以宣布不玩,又保留评价所有玩家的权利。
这就是“拒绝型清醒”最微妙的地方。
它真的可能比同流合污高贵。但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安全的高地。

这碗汤删掉的第二样东西,是拒绝中的姿态成分。
人很难完全没有姿态,写作的人更难。
只要你把一段经历写出来,它就已经不是单纯经历,而是经过选择、组织、语气和立场处理过的叙事。你选择讲什么,不讲什么;你用怎样的比喻,怎样的锋芒,怎样的自嘲,怎样的反讽,都会构成一个形象。
张鸣在文字里塑造的,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知识分子。
他不申报,不低头,不媚俗,不把那些光环当回事。他勤奋写作,一辈子看书,出版许多书,不把非学术文章算成果,也不愿意让学生成为学术民工。他说自己 low,是 loser,但这显然不是简单的自卑,而是一种反向骄傲。
这很真实,也很人性。
真正复杂的人,常常就是这样:
- 一边轻看名利,一边仍然在意某种评价;
- 一边不愿跪下,一边也希望别人看见自己没有跪下;
- 一边说自己卑微,一边又知道自己的卑微比许多人的显赫更有重量。
这不是虚伪,这是人的复杂。
所以,我们不能太轻率地骂他“装”,但也不能太轻率地封他为“清醒者”。
拒绝名利当然可贵。可一个人拒绝名利之后,仍然可能高举自我。
这从信仰角度看尤其明显:一个人不拜金,不拜权,不拜名,不等于他就没有偶像。他可能拜的是自己的清醒、自己的骨气、自己的独立、自己的不合时宜。偶像不一定坐在庙里,它也可能坐在人的自我评价里。
“我不像他们。”
这句话比“我要超过他们”更危险。因为后者看起来像野心,前者看起来像高洁。
可骄傲常常喜欢穿高洁的衣服。
从世俗角度看,也一样:一个知识分子远离名利,当然比争名夺利难得。但问题是,远离之后呢?你只是保住了自己,还是也承担了什么?你只是拒绝脏游戏,还是也为后来的人提供了更好的路径?你只是站在旁边批评,还是愿意在肮脏、复杂、不完美的现实里,做一点制度、教育、公共理性的修补?

这就进入这碗汤删掉的第三样东西: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
“我不玩了”可以是一种清醒,但它不能自动成为责任的终点。
中国传统里一直有这种张力:入世还是出世,做官还是归隐,改造现实还是保全人格。陶渊明当然美,竹林七贤当然有他们的风骨,可如果所有清醒的人都退场,剩下的场不就更容易被不清醒的人占满吗?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冲到前线。
人有能力边界,有处境限制,也有生存压力。知识分子不是铁人,也不是道德机器。有人能抗争,有人能保存,有人能写作,有人能教学,有人只能在有限范围内不作恶。
我们不能用社会责任去压垮每一个具体的人,但也不能把“我保住了自己”直接等同于“我完成了责任”。这两者之间还是距离很大。
张鸣这类文字真正值得我们警醒的地方,不是他有没有资格批评大学,而是它让我们看见一种更高级的诱惑:
看清了,就以为自己完成了。
拒绝了,就以为自己得胜了。
不参与了,就以为自己干净了。
退场了,就以为自己超越了。
可人不是这么容易干净的。
你可以不争教授评级,却仍然争一种道德位置。
你可以不进名利场,却仍然在文字里建立自己的高台。
你可以看透别人,却不一定看透自己。
你可以拒绝一套恶政,却不一定承担起另一种建设。
这才是“远离鸡汤的鸡汤”。
它不像普通鸡汤那样告诉你“你会赢”,它告诉你:
你看透了,所以你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赢了。
这句话对知识分子特别有诱惑。
因为知识分子最容易把“看见”误认为“胜过”。
看见庸俗,不等于胜过庸俗。
看见权力游戏,不等于胜过权力诱惑。
看见名利虚空,不等于胜过自我荣耀。
看见体制荒唐,不等于自己就站在真理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这篇文字适合放在《鸡汤有毒》第二季里。
它不是普通鸡汤。但它告诉我们:鸡汤不一定只长在励志故事里。它也可能长在反励志、反成功、反名利、反体制的姿态里。只要一个故事把复杂人生压缩成一种容易让自我舒服的位置,它就有可能变成鸡汤。

张鸣的清醒有真东西,这一点不能抹杀。
在中国大学语境下,拒绝评审游戏、拒绝把学问变成头衔竞争、拒绝让学生沦为学术民工、拒绝把显赫当成价值,这些都不是空话。尤其当一个人真用几十年读书写作支撑这种拒绝时,它就不是廉价姿态。这值得尊重。
但真正值得学习的,也许不是他的“我不玩了”,而是三个更具体的东西。
第一,知道哪些游戏会改变人。
不是所有规则都中立。某些评审制度、资源分配和荣誉机制,确实会把人训练成另一种样子。你为了通过它,就要学会迎合它;你长期迎合它,就会慢慢像它。能看见这一点,是清醒。
第二,有代价地拒绝。
拒绝如果没有代价,只是口号。真正的拒绝往往意味着少一些钱、少一些名、少一些位置,甚至被人看轻。一个人愿意为某种判断承担实际损失,这比单纯骂制度更有分量。
第三,持续做事,而不是只维持姿态。
他文字里最有力量的部分,不是骂别人玩家,而是说自己每天读书写作,从不停歇。一个人如果只是不参与,但什么也不做,那很容易变成清高的空壳。真正有价值的拒绝,应该腾出时间和心力去做更重要的事。
这三点可以学。
但它们都不是“退场即胜利”。
退场本身不自动高贵。
有人退场,是因为看清了。
有人退场,是因为受伤了。
有人退场,是因为争不过。
有人退场,是因为不甘心又不愿承认。
有人退场,是因为真的要保护自己。
也有人退场以后,仍然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索取掌声。
人心复杂,退场也很复杂。
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把张鸣简单做成“清醒知识分子”的雕像。雕像太容易替人遮羞。一个活人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不干净,不圆满,有锋芒,也有盲点,有真实的骨气,也可能有真实的自我高举。
这样看,反而更有用。
因为这篇文字真正照见的,不只是大学,不只是教授评级,不只是学术名利场。
它也照见我们自己。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一个小小的退休宣言。
等我退出之后,我要说几句真话。
等我不求他们之后,我要告诉他们我早看透了。
等我站到场外,我要证明自己没有被污染。
等我不再争,我要让人知道我从来不屑于争。
这很人性,也很危险。
因为人不只是会在追名逐利时迷失,也会在拒绝名利时迷失。前者迷失在欲望里,后者迷失在清醒里。
清醒若不带着悔改,就会变成另一种骄傲。
从信仰角度说,拒绝型清醒尤其需要被照亮。人当然要远离虚荣、谄媚和权力崇拜,但人不能因此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需被审判的人。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比他们干净”,而是“我是否仍然需要恩典”。
从公共责任角度说,也一样。一个知识分子可以退职业场,却未必能退责任场。只要你还写、还说,还被人读到,你就仍然在影响公共理解。你批判名利场,也要小心自己是否只是把一个场换成另一个场。
退场的人,真的离开了吗?未必。
有些退场,是换一种方式在场。这并不一定坏。
一个人从行政、职称、考核和评审里退出来,也许正好可以更自由地说话,更诚实地写作,更深地教人。但前提是,他要知道自己仍然在场,仍然有位置,仍然有诱惑,仍然需要自我审判。
否则,退场就会变成一件太舒服的衣服。穿上它,你可以远离尘土,也可以远离责任;可以保住尊严,也可以保住优越感;可以批评所有人,却不必再回答自己到底承担什么。
张鸣这篇文字最好的地方,是它提醒我们:有些游戏不值得玩。
它最危险的地方,是它也可能让人误以为:只要我不玩,我就赢了。
可人生没有这么简单。
名利场会污染人;远离名利场,也可能让人高举自己。
所以,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我要不要退场,而是:
我退场之后,还剩下什么?
是更自由的服侍,还是更安全的审判?
是更深的写作,还是更精致的自我塑像?
是摆脱名利后的清醒,还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站在高处看人?
远离名利很稀缺。但远离名利,也可能被叙事化为另一种自我荣耀。
那么,当一个人说“我不玩了”的时候,我们真正该问的,或许不是他有没有赢过那个游戏,而是:
他是否也愿意被自己的清醒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