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追求

外出办事,在地铁里瞅见别人手里的报纸上赫然写着:“胆大包天第一天王均瑶逝世!”不免大吃一惊,也不由得生发出无限的叹息。我记得王均瑶还不到四十岁,如此英年就与世长辞,实在可惜得很;报上又明明写着“逝世”,证明不是意外身亡。回到家里,在网上查询了一番,文章不少,大多是感叹身体健康和猜测均瑶集团的前景的。我想的却是,如果人死而有知,此时的王均瑶不知有何感想?他会不会心生悔意:早知人生如此短暂,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人生呢?

其实,以时间的永恒和宇宙的浩瀚,任何人的生存都不过一瞬,任何伟大的生命都不过微尘。生是暂时的,死却是永远的。人们偶然来到世上,又必然离开人间,短则三、五十年,长不过百余年,人生意义和人生价值何其渺小,还追求什么、贪图什么呢?王均瑶的一生多么风光,两眼一闭,同样什么也带不走。这是人的悲哀,是生的无奈吧?难怪前人无可奈何地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虽然如此,人们却总是不能满足现状,贫穷的想要生活富裕,富足的梦想倾城敌国,从政的追求爬得更高,读书的恨不能学富五车。我也算得一个贪婪的人了,永远不懂得知足常乐,得心应手的事不甘心去做,眼光总是盯着需要蹦一蹦才能够得着的目标。多年以来蹦来蹦去,目标是常常达不到,浑身却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疲惫得很。有人质问我说,干吗非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呢?我哪里知道!似乎我生来就是这样,天晴的时候盼望下雨,雪花飘飘时又期待来年,总是活在未来、却忽视当下,年年春耕种西瓜、岁岁秋收得芝麻。

其实岂止我这样,每个人都焦虑着、苦奔着、不满着,永远忍受着生活的煎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据说中国大陆人与长相相仿的亚洲人在一起时,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甚至同说中国话的香港人、台湾人也迥然不同,就因为忧心忡忡的眼神和写满焦灼的脸色。作家周国平曾经描写过学校门口的家长群,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朝同一个方向张望着,似乎面无表情,心中的疲惫却明白无误地映在脸上。他们即将出现的子女,学校课业负担已经很重,还要添砖加瓦地学音乐、学舞蹈、学数学、学作文、学英语、学一切根本无用却被当作指挥棒的东西。可怜的祖国花朵们已经获得“特困人群”的“光荣称号”,他们整天眯缝着困得睁不开的近视眼,拖曳着比成人还沉重的双腿,奔走在求学的羊肠小道上。

我常想,就像人们嘲笑忙忙碌碌的蚂蚁,高高在上的上帝看着他创造的人类,会不会也笑得很厉害呢。大家都是忙人,可是都忙些什么呢,回答经常是“瞎忙”,原来“忙人”竟是“盲人”。其实忙来忙去,所为不过两个字:活着。

于是有理由悲观:人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有人强词夺理说,人生本没有什么意义,你赋予它什么意义,它便有了什么意义。这似乎有理,追求金钱的人生把财富当作意义,追求地位的人生把高官当作意义,追求名声的人把吹棒当作意义,追求学问的人生把知识渊博当作意义,追求美丽的人生把沉鱼落雁当作意义。可是时过境迁,曾经占据的不再拥有,曾经失落的飞黄腾达,一切都会重新分配,它们属于另一批追求者。

唐朝诗人看见山清水秀,说:“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地学长生?”以名利为耻,真不简单;以神仙为乐,真令人羡慕。然而神仙终究学不得,人总是要吃饭穿衣的,连陶渊明也不是人人当得的。何况,再长的“长生”又有多长呢,那原本是一个没有止境的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追求它只怕比追求名利更加可笑。

写到这里,端着水杯在阳台上小憇,看见清洁工在楼下慢条斯理地一帚一帚地扫着落叶,神情很是怡然自得。他应该是最有理由急火攻心的人了,这里并没有他只砖片瓦的立锥之地,为了不相干的人的生活,他远离上不起学的饥饿儿女,只是为了换得一日三餐。可他却是城市里最恬静最不温不火的人,生活着、享受着,无论刮风下雨、日出日落,相依为命的是越来越短的扫帚,挥之不去的是一身的尘土与清风,成天不说一句话、不想一件事,到夜里躲在小窝里鼾声如雷。他的人生,追求些什么?他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麻木!你会说。确实,也许是麻木。可这样麻木的人生,竟比清醒的人生来得酣畅;这样没有追求、没有意义的人生,竟像是最理想的人生。这并不是鼓励浑浑噩噩,人生的意义只在活着,其他的追求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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