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贼”许倬云
将历史声望变成政治祭品
台湾成长、美国任教、中华民国背景、美国身份、高龄史学家、抗战记忆、文化中国、批评西方、晚年乡愁……
这些标签拼接在一起,几乎天然可以被包装成一种故事:
你看,真正懂历史、懂中国、在美国生活过的人,最后仍然回到中华文明的怀抱。
这就是中国大陆特别喜欢的许倬云。他晚年未必主观上投靠政治,但客观上,他高度适合被政治使用,于是成为一枚政治宣传的棋子。
于是,中国官网上充斥着他的名字:
- 2022年,大陆媒体集中宣传《许倬云十日谈》,标题就用了“我真正的归属是历史上永远不停的中国”;
- 2023年,中新网以“我要从世界看中国,再从中国看世界”做访谈,突出他在台湾扎根、观察美国衰退、再回望中国的叙事;
- 2024年,许知远的《十三邀》第八季重访许倬云,将其晚年公共形象的再次予以放大……
我十分刻薄地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讲的就是你啊。”
“老而不死是为贼”出自《论语》,它其实不是单纯地骂人年老,而是责骂那种一生无可称述、老而无德、败坏风气的人。
许倬云活到 90 多岁,却没有因为岁月而谦卑,反而凭借年龄、声望、资历,继续输出混乱判断、严重误导后人,我骂他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是:
老而有名、老而被包装、老而不自知、老而成为权力叙事的道具。
许倬云不像金灿荣、张维为那种直给型宣传人物,但比他们更加危险:他提供了一种体面的、温柔的、带历史感的版本。
他没有直接说“中共伟大”,他说“中国不会亡”。
他没有直接说“美国不行”,他说“美国衰落了”。
他没有直接说“东升西降”,他说“中西师生关系该改变了”。
他没有直接说“回到中国”,他说“真正归属是历史上永远不停的中国”。
这比粗糙宣传更容易进入知识阶层,因为它不是口号是乡愁、不是命令是感慨,不是政治表态,而是文明叙事。
但效果如出一辙:替现实政治提供文化光环。
许倬云晚年太寂寞,一个高龄老人,身体残疾,远居美国,身边熟人越来越少,旧世界日渐消散,新世界又不完全需要他。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巨大的中文世界重新需要他、采访他、尊敬他、传播他、请他解释时代,他很难不动心。
但问题在于:知识分子的责任恰恰是在被需要时保持警觉。
普通老人被需要,也许只是情感慰藉;知识分子被需要,就可能变成公共叙事资源。
普通老人说错话,影响有限;知识分子说错话,会被剪辑、传播、包装、引用、神化。
所以许倬云不能简单说“我只是说说心里话”,他不应忘记:他是标签很多的人,他的标签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滥用。
甚至可以说,由于他晚年的各种“表演”,他在古代史、社会史、汉代农业、西周史等专业领域的学术贡献,可信度必须大幅下调。
他晚年那些表达暴露出:他缺乏现代政治学的概念纪律,缺乏政治神学意义上的偶像警觉,缺乏对美国公民身份的伦理承担,缺乏对文明中国和政权中国的严格区分,也缺乏对自己被大陆叙事使用的敏感。

许倬云在访谈中说:
上帝是想象出来的,用来骗人的。而中国人只相信人,盘古是人不是神。中国古人认为人是天田的植物。(大意)
如果是一个普通老人闲聊,这样说毫无问题;但他作为一个著名历史学家,这暴露出他在知识结构上存在严重缺陷。
学者可以不信上帝,也能从历史学、人类学、宗教学角度分析基督教;但如果把上帝简单说成“骗人的”,这就不是学术判断,而是非常粗糙的文明情绪。
在西方传统中,上帝至少有几层含义:
- 神学中的创造主;
- 哲学中的第一因、至善、存在根基;
- 政治神学中的最高权威来源;
- 道德哲学中的终极审判者;
- 基督教历史中的救赎者;
- 现代社会中国家、权利、人权、尊严等概念中的隐性根基。
学者可以批判其中任何一层,而简单粗糙地说“上帝骗人”可不是什么“东方智慧”,尤其一个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士、在美国大学任教几十年的人,对西方宗教—哲学—政治传统的理解停在这样的层面,那真是令人震惊。
他并非没接触过西方宗教语言,只是在晚年公共表达中把刻意迎合而已。他在访谈中说过:在美国住院时,医生对他说“不是我在开刀,是神用了我的手给你开刀,我们一起祷告”;他在芝加哥大学第一次读到加缪,受“西西弗向神挑战”的形象触动。
中国传统更不是人本主义。儒家传统固然重人伦、重礼治、重修身、重现实秩序,但中国历史中有天、帝、上帝、祖先、鬼神、山川社稷、城隍、土地、龙王、玉皇、佛菩萨、道教神仙、民间信仰系统。中国从来不是无神文明,而是神灵体系高度分散、祖先化、礼制化、功利化、政治化的文明。
所以中国传统不是不信神,而是未能发展一神论神学、不把神人关系系统化为基督教式教义,但是更倾向把神、祖先、伦理、政治秩序和日常功利混合在一起。
许倬云说“盘古是人不是神”,那实在太粗暴了。中国上古创世神话常有创世神与祖宗神合一的特征,这些神话人物往往亦神亦人,既被神话化,也被历史化。中国上古神话有神史特征,流传中逐渐被历史化为真实人事。
盘古正是这样的创世神话人物:开天辟地,身体化为万物,后来又被祖宗化、族属化、历史化。盘古从孤独宇宙巨人,到后来成为中华各族万世一系的祖神,正体现出创世神被祖宗化的过程。
可见,盘古不是基督教意义上的创造主上帝,也不是单纯历史人物,他是中国神话中被祖宗化、历史化的人神兼具的创世主体。
许倬云在访谈中引用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的意象来启发年轻人:“郭橐驼因为爱护植物,所以种什么活什么”,并将其概括为“在天田里种植物”,这可以说是文学比喻,正如中国传统中常用的“树人”“培育”这类意象。
但问题在于:一个知识分子在宗教论、人论、文明论上不断压低超越维度之后,再把人讲成植物,这背后明显暴露出他的人观:
人不是按照神形象被造的人;
人不是具有自由、责任、罪、良心、尊严的主体;
人只是需要环境、滋养、修剪、培育的生命材料。
结果,这个比喻直接把人从有灵魂的主体,变成待培育的对象。
这恰好暴露了传统士大夫式人本主义的大问题:它看似尊重人,实际上常常不真正理解人的超越尊严。它关心的是教化、栽培、安顿、秩序,而不是人作为受造者、罪人、自由者、责任者、回应神者的完整存在。

许倬云 1957 年赴芝加哥大学,1970 年赴美国匹兹堡大学,后来长期定居匹兹堡,曾任美国匹兹堡大学历史系教授、校聘教授、退休名誉教授,并于 1986 年当选美国人文学社荣誉会士。
作为归化的美国人,许倬云曾经宣誓支持美国宪法,并放弃效忠任何外国或主权。然而他却持续把文化中国置于政治忠诚之上,并把美国制度空间当成可消费、可批评、可栖身的背景,却不认真承认美国宪政秩序对他的成全,他岂直不是一个合格的学者,他在公民伦理上存在严重的亏欠。
这不是法律控告,而是道德判断。
作为公共思想家、文明论者、政治判断者、宗教解释者,许倬云的表达暴露出一个模式:
他不定义“中国”;
他混淆文明、国家、民族、政权;
他把西方宗教传统压扁成“骗人”;
他把中国传统美化成“只相信人”;
他把复杂神话粗糙历史化;
他用文明乡愁替代政治分析;
他对美国衰落的批评强于对美国制度恩情的承认;
他在晚年被大陆文化宣传系统高度吸纳,却缺少足够自警。
这就不是老年人说话偶有糊涂,他的知识体系存在根本性的底层缺陷。
美国公民当然可以批评美国,批评美国甚至是美国政治传统的一部分。美国宪政允许公民批评总统、政府、资本、种族问题、外交霸权、社会撕裂。
所以许倬云说美国衰落、美国社会分裂、资本主义变质、民主政治失焦,批评美国“境况如此日渐败坏”,并把问题归到社会解纽、资本变质、弱势阶层被政客煽动等方向,这些命题并非完全不能说。
问题在于:他的批评缺少论证,从美国病理分析直接滑成文明情绪宣泄。他不是托克维尔式的制度分析,也不是阿伦特式的极权/民主辨析,更不是亨廷顿、福山、米尔斯、拉斯基那种政治社会学论证。他更多是凭历史老人经验、社会观察、文明感受来谈。这种谈法可以作为随笔、可以作为见闻,但绝对不是大势判断,他的看法根本就不像学者观点。
更糟糕的是,他对美国的批评,很容易被“东升西降”叙事吸收。你瞧:美国衰落、西方民主失效,中国道路优越、中华文明复兴,世界历史重心正在转移,这些可是在美国呆了一辈子的著名历史学家说的。
许倬云与这套叙事完全兼容:他谈中西师生关系该改变、谈中国技术和物质进步、谈中国人应当自信,甚至说“我们可以做到世界第一流”,这些话在大陆宣传语境中,根本就是东升西降的文化版本。
他像一个醉酒之后的糟老头,并不区分中国人的能力、中国文明的韧性、中国社会的创造力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实力、中共政权的政治正当性。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可他常常把它们放在同一条情感河流里。
在他大讲中国的文明复兴时,他难道不该感谢美国?公民在批评自己的国家时,应当保持一种基本的比例感。
美国给了许倬云长期大学教职、研究与出版环境、言论自由以及安身立命的制度空间,也给了他晚年仍可远程发声、批评美国、谈论中国的安全边界。
他可以说美国有问题,但讲到最后,他只剩“美国败坏”“中国自信”“文明中国不会亡”,而从来没有对美国制度恩惠的起码承认,那就会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把美国当作栖身之地,把中国当作精神祖国;享受前者的制度果实,却把后者的文明想象讲得更深情。
“屠狗辈”会仗义的说:“这家伙忘恩负义!”
他保留了文化中国人的深情,却没有表现出美国公民应有的政治清醒。他似乎忘了:公民身份不是旅馆登记,而是一种政治誓约。
他批评美国时,像美国公民一样享受自由;赞美中国时,像传统士人一样沉入家国。两种身份他都要,但两种责任他没有承担。

许倬云也许并没有明确说“我支持中共”“我认同中共统治”“我愿意为中共站台”,但他的身份、话语、晚年传播路径,以及被大陆媒体集中放大、与官方叙事高度一致,从结构上共同构成了一幅图景:许倬云事实上被政治使用。
换言之,许倬云未必有清楚的主观投共意识,但他的晚年表达客观上高度配合了大陆的文明叙事、美国衰落叙事和文化统战叙事。
这是多么悲哀的景象:
一个极高龄、身体衰弱、表达已经明显松散的老人,被放置在摄像机前,被赋予“百岁史家”“最后见证人”“穿越中美台的老人”“懂中国的人”这样的光环,然后他的每一句乡愁、感慨、混乱判断,都被包装成智慧。
这就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整套文化消费机制的问题。
普通老人晚年说话颠三倒四,家人听听也就过去了。
但名人不一样:
名人的衰弱会被剪辑成深刻。
名人的乡愁会被包装成洞见。
名人的混乱会被解释成“大智若愚”。
名人的情绪会被转化成公共符号。
许倬云晚年最悲哀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个人也许只是想继续被听见,但他被听见的方式,已经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倾听,而是政治叙事和文化市场的再加工。
他说抗战掉泪,观众看到的是历史记忆。
他说美国衰落,传播系统看到的是东升西降。
他说中国不会亡,文化系统看到的是文明复兴。
他说中国人相信人,观众以为这是东方智慧。
他说上帝骗人,很多人觉得这是“老先生通透”。
许倬云没有意识到,晚年的公共知识分子十分危险,最需要保护的其实不是名声,而是沉默的尊严。
老人可以讲记忆、讲人生、讲苦难、讲经验。但如果一个老人已经没有足够精力定义概念、处理反例、承受追问、辨认自己被谁使用,媒体却把他当作思想权威、把晚年感慨当作文明判断、把老人碎片当作时代总结,那他就是真正的晚节不保,被人骂“老人不死是为贼”也是该当。
我们可以善良地理解他:晚年寂寞,想被需要;经历抗战,一生流离,对中国有无法割舍的情感;年纪太大,表达能力下降,概念变得松散。
但这一点都不能免除对他公共影响的批评。
一个知识分子被需要时,最该问的是:
谁在需要我?
为什么需要我?
我的话会被怎样剪辑?
我的身份会被怎样使用?
我的感情会不会替权力做装饰?
我的乡愁会不会替政治制造合法性?
如果他已经没有能力问这些问题,那么身边人、媒体、知识界就更该有边界感。可是现实恰恰相反:他们把他的衰弱变成卖点,把他的混乱变成金句,把他的身份变成政治资产。
所以,许倬云晚年的问题,不一定是主动投靠,而是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抵抗自己被使用。他也许不是权力的同谋,但至少成了权力叙事中一个极其好用的符号。
许倬云晚年的悲剧,不在于他说错了几句话,而是在被需要中重新获得存在感,他把一生积累的历史声望,交给了一套最擅长消费老人、消费乡愁、消费文明记忆的政治机器。他或许以为自己在守护文明,结果却成了政权叙事中的温和装饰;他或许以为自己在安顿晚年,结果却把知识分子的最后尊严,交给了被需要的虚荣。
所以,我骂他“老而不死是为贼”,最有力的不是咒骂、而是警告:
老人如果没有谦卑,声望就会变成祸害;老年知识分子如果没有自警,晚年的每一次深情,都可能被权力当作祭品。
临死前一年,许倬云流着老泪说:“但悲不见九州同!”我得不客气地说:
老贼,你根本没资格说这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