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肉身的沟通学 · 抵达篇 · 模块四：真理进入日常生活 · 14
教会中的道成肉身
劝勉为什么容易变成压力
一位姐妹受了伤。
事情并不一定惊天动地，也许只是长久积累的家庭矛盾，也许是教会里一段关系终于破裂。她知道自己心里有愤怒，也知道这样一直下去不好，于是找一位信任的小组长谈。
对方认真听了，也是真心关心她。
谈到最后，小组长说：
“圣经教导我们要饶恕。你是基督徒，还是要学习饶恕。”
这句话错了吗？没有。
基督徒确实蒙召饶恕。一个人若让仇恨长期占据自己的生命，也确实需要被提醒。说这句话的人甚至可能比许多只会附和“你没错”的朋友更负责任。
可是姐妹回家以后，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原来的问题是：
“我真的很受伤，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现在又多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我还不能饶恕？”
“是不是我的信仰出了问题？”
“如果我仍然愤怒，是不是在悖逆神？”
伤口还在那里，上面却又压上了一层属灵责任。
这就是教会沟通里一个很特别的困难。
普通朋友给你建议，你可以不同意。可一个牧者、组长或成熟基督徒把一句话和圣经、顺服、属灵生命甚至神的旨意连接起来时，这句话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意见，它开始触碰人的良心。
所以教会里的问题从来不只是“这句话对不对”，还要问：
这句话以什么重量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教会之所以需要更谨慎地说话，不是因为真理太轻，而恰恰因为我们相信真理太重。
属灵语言具有额外重量，因此说属灵话的人也承担额外责任。
一、教会不能没有劝勉
谈“属灵压力”，很容易立刻走到另一个极端：
既然劝人可能造成压力，那就不要劝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只需要尊重。
这不是新约中的教会。
圣经里的基督徒不是一群礼貌地互不干涉的人。新约不断要求信徒彼此劝勉、彼此教导、扶助软弱的人、挽回跌倒的人，也要求教会在必要的时候责备罪、实行纪律。
如果一个人正在明显走向毁灭，周围的人却只是说：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那不一定叫尊重，也可能只是冷漠。
有些话就是应该说。
有人明明在欺骗自己，需要有人指出来；有人反复伤害别人，不能永远用“我有自己的处境”来挡住责任；有人越来越远离真理，真正爱他的人不会只负责陪伴，却从不提醒方向。
劝勉本身不是问题。
甚至有些劝勉必然让人不舒服。
问题在于：我们是在帮助一个人听见真理，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借着真理扩大自己的权力？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教会需要权柄，也需要劝勉。
但人的属灵权柄从来不是自有的。
它之所以有重量，是因为它指向神的话。
也正因为如此，它更需要知道自己的边界。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你劝了别人”，而是：
你是不是在劝勉的时候，悄悄站到了神的位置上。
二、同一句话，在教会里为什么更重
想象四句话。
朋友说：
“我觉得你最好再等等。”
牧者说：
“我觉得你应该再等等。”
小组长说：
“我觉得神可能正在让你学习等候。”
最后有人说：
“神就是要你等。”
表面上，只是多了几个词。
但话语的权威已经发生了变化。
第一句是：
我的判断。
第二句可能带着：
一个你信任的属灵带领者的判断。
第三句进一步进入：
对神带领的解释。
到了第四句，它几乎已经变成：
神替你作出的决定。
如果我不同意朋友，我只是不同意一个人。
可如果“神要你这样”已经被摆到面前，我再不同意，心里很容易出现另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在不顺服神？
这就是属灵语言特殊的地方。
它可以绕过普通的人际讨论，直接进入人的良心。
所以第8篇所说“场景决定话语的重量”，在教会里会出现一种特别强的形式。
同一句话，在咖啡馆里是建议，在讲台上可能像命令；由普通朋友说，是个人意见，由一个被认为“更属灵”的人说，就可能被听成神的旨意。
这并不意味着牧者只能说一些毫无分量的话。
恰恰相反，教导者有责任清楚地讲圣经。
但越靠近“神说”的位置，越需要谨慎区分：
什么是神已经清楚说过的，什么是我根据有限信息作出的判断。
两者一旦混在一起，人的话就会借用神的权威。
三、“圣经说”与“所以你必须这样做”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有一些事情，圣经确实说得很清楚。
不可偷盗。
不可奸淫。
不可说谎。
基督徒要饶恕。
这些并不是牧者自己的偏好。
可是从一个明确的圣经原则，到一个人的具体选择，中间常常还隔着许多判断。
“圣经教导孝敬父母。”
是真的。
但从这里并不能直接推出：
“所以成年子女必须接受父母替他决定婚姻、职业和住在哪里。”
“圣经教导饶恕。”
也是真的。
但它不自动等于：
“所以你必须立刻恢复原来的关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饶恕与重新建立信任不是同一件事。
“圣经谈顺服。”
也是真的。
可它不自动推出：
“所以牧者对你生活作出的每一个判断，都等于神的命令。”
这里最容易发生一种无意中的权威偷换。
第一步是：
圣经有权威。
第二步是：
我这样理解这段圣经。
第三步是：
我认为这段经文在你的处境中应该这样应用。
第四步却突然变成：
所以神要你这样做。
中间几层人的判断消失了。
好像我的解释、我所掌握的事实、我对你的了解，都已经获得了圣经本身同样的无误性。
其实没有。
经文的权威是神的，人对处境的解释却仍然可能有限。
承认这一点不是削弱圣经。
恰恰相反，它是在保护圣经，不让人的意见偷偷穿上神话语的衣服。
一个成熟的劝勉者应该敢于说：
“这件事圣经的原则很清楚。”
也应该敢于说：
“至于这个原则在你这个具体处境里应该怎样走，我的理解可能有限。”
这不是软弱。
这是知道自己是谁。
四、劝勉最容易跳过的，是人的处境和时间
还是回到开头那个“饶恕”的例子。
最终的方向也许确实是饶恕。
但一个刚刚受到伤害的人，此刻真正面对的问题可能不是：
“我知不知道基督徒应该饶恕？”
她也许早就知道。
她真正不知道的是：
我遭遇的究竟是什么？
哪些责任是我的，哪些不是？
我能不能先承认自己真的很愤怒？
如果对方仍在伤害我，我应该怎样建立边界？
饶恕是否意味着我要马上恢复过去的关系？
这些问题不一定是在逃避真理。
它们可能正是一个人走向真理必须经过的现实。
如果劝勉者已经看见终点，很容易直接把终点放到对方面前：
“你要饶恕。”
神学上可能完全正确。
牧养上却可能跳过了这个人中间必须走的一段路。
这和教育很像。
老师知道这道题最后怎样解，并不意味着学生已经站在那个位置。
同样，劝勉者知道圣经最终呼召什么，也不意味着听者可以从当前的混乱一步跨到终点。
但这当然不能反过来变成：
“只要我还没准备好，神的要求就暂时对我无效。”
人的处境不是废除真理的许可证。
时间也不能成为永远拖延悔改的理由。
真正需要分辨的是：
处境和时间不能取消真理，却会影响真理此刻怎样进入一个人。
有时候需要立刻制止。
有时候需要明确责备。
有时候却需要先陪一个人把发生的事情看清楚。
同样一句经文，在不同的时刻，可以是灯，也可以被人拿来变成锤子。
差别不一定在经文本身。
而在说话的人有没有看见眼前这个具体的人。
五、劝勉可以帮助良心，却不能取代良心
“良心”这个词也很容易被误用。
有人说：
“我良心平安，所以我这样做没问题。”
可人的良心并不是永远正确的。
良心可能迟钝，也可能过度敏感；可能被真理塑造，也可能长期替自己的欲望找理由。
所以教会当然需要帮助人校正良心。
问题是，校正良心与接管良心不是一回事。
别人可以告诉我：
“你有没有可能只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
可以指出：
“这件事和圣经的教导明显冲突。”
甚至可以非常严肃地提醒：
“我认为你正在欺骗自己。”
这些都可能是爱。
但一个基督徒最后不能永远停在：
“因为牧者叫我这样做。”
或者：
“因为我们小组都觉得我应该这样。”
保罗说：“这样看来，我们各人必要将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说明。”
这个“各人”非常重要。
最后站在神面前回应的，不是替我作决定的那个人。
是我。
这不是现代个人主义所谓：
“我的人生我作主。”
恰恰相反，基督徒并不认为自己是最终主权者。
真正的问题是：
我的良心最终在谁面前？
不是在我自己面前。
也不是在某个属灵领袖面前。
而是在神面前。
所以：
劝勉可以帮助良心，却不能取代良心。
真正成熟的属灵带领，不是让一个人越来越习惯：
“你告诉我神要什么。”
而是帮助他越来越能够来到神的话面前，诚实面对事实，接受别人的提醒，也检查自己的欲望和盲点，然后自己作出回应。
六、群体的爱，也可能变成群体压力
属灵压力并不一定来自一个强势牧者。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坏人。
一个年轻人正在考虑一份工作。
几位很爱他的弟兄姐妹一起为他祷告。
有人说：
“我觉得你不要去比较好。”
另一个说：
“我也有同样的感动。”
第三个人说：
“很奇妙，我们几个都觉得你应该留下。”
所有人都很善意。
也没有人威胁他。
可当五个人都这样说的时候，他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五条建议。
特别是在一个高度重视群体认同的人心里，它很容易变成：
大家都这么属灵，只有我还想去。是不是我太爱世界了？
然后下一步就是：
也许神已经借着大家告诉我答案了。
这当然可能。
神完全可以借着肢体提醒一个人。
问题是：
共识本身并不会自动变成神的声音。
五个人可以一起有智慧。
五个人也可以一起看错。
群体的价值，在于它使我们不必独自困在自己的盲点里。
但群体最危险的时候，也恰恰是所有人开始相信：
我们的共同判断已经无需再被分辨。
真正健康的属灵群体不是毫无意见。
相反，它可以有非常强烈的意见。
只是它在说完以后，仍然愿意把最后那一步还回去：
“这是我们所看见的。你需要认真听，也需要自己到神面前分辨。”
属灵群体最成熟的时刻，有时不是大家终于说服了一个人，而是帮助他更诚实地自己作出回应。
七、不是所有让人不舒服的话，都是属灵压力
谈到这里，还必须挡住一个非常方便的误解：
“这句话让我有压力，所以你不应该说。”
不是！真理并没有义务让人舒服。
拿单面对大卫，没有先做一场情绪安抚。
当大卫终于被逼到自己作出道德判断时，拿单直接说：
“你就是那人！”
这句话的压力很大。
可问题不在压力大小。
它准确指出了大卫正在逃避的罪。
耶稣会责备。
保罗也会非常严厉地纠正教会。
如果我们把所有让人不舒服的话都叫作“属灵压力”，最后只会产生一种新的操控方式：
谁让我不舒服，谁就越界。
那同样不是真理。
所以判断一场劝勉是否健康，不能只问：
“我听完感觉怎样？”
更应该问：
这句话忠于圣经吗？
对方真的了解我的处境吗？
他说的是明确经文，还是自己的应用判断？
我能不能提问？
我能不能说明他不了解的事实？
如果我最后仍然不同意，他会认为我是不顺服他，还是愿意继续把我交托给神？
他是在帮助我面对责任，还是在要求我把判断权交给他？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还在不在？
如果一个人只负责把“正确答案”扔下来，然后把所有痛苦和后果留给你，那至少说明他的劝勉还缺了一部分。
真正的属灵劝勉可以很强硬，但它知道：
我不是判官。
我也是一个需要恩典、判断也可能有限的人。
所以本篇真正要警惕的，不是强烈的话，而是：
劝勉者有没有越过自己作为人的位置。
八、真正的劝勉，是把人带回神面前
教会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特别的危险，正因为教会相信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神真的说话。
圣经真的有权威。
如果神根本不说话，那么“属灵压力”很好解决——大家都只发表个人意见即可。
可教会不是这样。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把神的话变轻。
真正需要降下来的，是说话者自己的位置。
牧者不是圣灵。
小组长不是圣灵。
一个成熟基督徒也不是另一个人的圣灵。
我们可以教导，可以提醒，可以责备，可以陪伴，可以把自己所理解的圣经讲得尽可能清楚。
有时候甚至应该说： “我真的认为你这样做是错的。”
但说完以后，仍然要知道：
我不能占据神与这个人之间的位置。
真正的属灵权柄不是让人越来越围绕“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而是使人越来越能够：
听神的话。
面对真实的事实。
接受别人指出自己的盲点。
不把“我感觉平安”当成终极标准。
也不把“某某属灵领袖这样说”当成终极标准。
最后自己站到神面前。
这才是属灵带领真正成熟的方向。
真正的属灵权柄，不是占据神与人之间的位置，而是帮助人更真实地来到神面前。
一个人越成熟，不应该越依赖某个属灵权威替他解释每一个人生选择。
而应该越来越能够在神的话语里被纠正，也越来越能够为自己的回应承担责任。
结尾｜把最后一步还给神与那个人
还是回到开篇那个受伤的姐妹。
也许那场谈话可以稍微不同。
小组长听她讲完以后说：
“你受的伤是真的。”
停一会儿。
然后再说：
“圣经也确实呼召我们饶恕。我觉得这条路你迟早需要面对。但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对你现在来说，第一步究竟是什么。”
姐妹也许回答：
“我知道应该饶恕，可我现在真的做不到。”
这时候，不需要说：
“那就不用饶恕了。”
但也不一定要马上回答：
“那就是你不顺服神。”
可以继续陪她走。
帮助她看清事实。
该提醒责任的时候提醒。
该指出苦毒的时候指出。
该建立边界的时候建立边界。
该等的时候，也愿意等。
直到某一天，她说：
“我愿意饶恕。”
这句话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它终于符合了劝勉者最初说过的话。
而是这个“我愿意”，终于成为她自己在神面前的回应。
教会当然需要劝勉，也需要权柄。 更需要勇气把人不愿听的话说出来。
但我们越相信神的话有重量，就越不应该轻率地把自己的判断装进神的声音里。
真正的劝勉，不是替神控制一个人，而是陪他走到神面前，让真理照亮他的良心，也让最后的回应真正成为他的回应。
因为属灵语言有重量。
所以说话的人，更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