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谷物的木制粮斗关着出粮闸,下面放着一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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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地大物博,百姓省吃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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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王东京考入中南财经大学。多年后他回忆,那年武汉冬天很冷,他想买一件棉大衣,学校发的布票却不够,三个人的票凑起来,只能买两件。他当时便想不通:中国地大物博,买件棉大衣为何还要凭票?[1]

天下确实很大,大衣却未必轮得到。

这份困惑并不难懂。中国人一面熟悉地大物博、物产丰饶,一面又熟悉人走灯灭、鸡蛋别多吃、好日子也要省着过。前一套话使人昂首,后一套话使人缩手,竟也相安无事。地图归地图,饭碗归饭碗,似乎从来不必对账。

关灯当然可以合理,少吃鸡蛋也可能另有理由。我更在意的是,那种明明已有,却仍不敢放心取用的心情;以及一个人盼望生活再宽裕一点,何以总容易被问成:你怎么还不知足?

国富民穷,便藏在这两种尺度之间。天下有多少家底,是一回事;普通人能否安稳地过日子,是另一回事。若前者足以证明盛世,后者却只负责证明百姓应当节俭,这两笔账便永远对不上,也永远不妨碍交差。

先须把“地大物博”从赞词还原成条件。土地广大,并非处处适宜耕种;物产丰饶,也不等于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山河可以壮丽,交通可以艰难;一地丰收,另一地仍可能断粮。再把人口、技术、运输与灾害算进去,地图上的辽阔,便很难直接兑换成饭桌上的余裕。近现代人口分布研究揭示的地域悬殊,也提醒人,国土从来不是一张可以平均分割的丰产田。[2]

然而,自然条件也不该包办所有罪名。能生产多少,生产出来归谁,遇到困难先保谁,是三道不同的问题。若粮食已经收上去,种粮的人却没有饭吃,便不能再指着地图说,没办法,地不够好。

孟子问过更直白的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3] 厨房里有肉,马厩里有肥马,野外却有人饿死。这个对照不需要先算出天下全部粮食,也足以使“大家都很困难”的解释难以安坐。至少,有些困难,未曾同等地临到所有人。

报告者指着人均二字说已经够吃了,居民面对空碗问那我的呢。
人均已经够了,那我的呢?

中国的饥饿记忆,绝不是后来为了教育孩子才编出来的。

《公羊传》记楚围宋,有“易子而食之”的记载;《汉书·食货志》叙汉初大饥馑,也直书“人相食”。[4] 饥饿到了极处,吃树皮、吃草根还不是尽头,人竟要吃人。这不是文学中借来的“吃人”二字,也不是鲁迅太会骂人,而是史书写下过的生存惨境。朝代有兴亡,灾情有轻重,把这些文字当成文明早已跨过的门槛,却未免放心太早。

到了二十世纪,已经能用现代组织动员全国的政权,并没有使这种古代惨境成为绝响。1959—1961年的大饥荒,夺去了数千万人的生命,研究者甚至称之为人类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饥荒。具体数目仍有争论,但不能因此把这场浩劫,缩小成几年的日子不太好过。[5] 历史学者冯客在谈到自己的档案研究时,还说到公安部门逐案登记的食人记录。[6] 古籍中的几个字,重新落在了有名字、有亲属的人身上。

说“自古如是”,还不足以交代这场灾难。古代的惨剧,在本朝竟被放大到这般规模,发生在一个宣称已经使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若只说中国一直穷,便替这个时代卸掉了它本该承担的责任。

大饥荒研究指出,僵硬的粮食征购安排,未能随产量变化及时调整,是灾难的重要成因;较高的产粮能力,甚至未必能保护当地人免于饥饿。与此同时,集体化、私人储粮与市场受限、人口流动受阻,使农村家庭难以另寻活路。[5] 人能否吃到粮,越来越取决于同一套安排;安排错了,饥民却很难自行退出错误。

这才是“比古代更古代”的可怕之处。不是古代人人都能自由逃荒,而是新的组织能力,竟能把旧有的任人宰割做得更加周密。粮食可以集中,人口可以管住,错误却未必能及时被下面的人纠正。管理愈密,求生的缝隙愈窄。现代的技术与动员,若没有使生命取得不可随意牺牲的地位,便也能给古代的支配装上更强的筋骨。

天下掌握得更牢,百姓却未必活得更稳。

凭票供应则是另一层更长久、更日常的记忆。它不能与大饥荒混作一件事:配给也有保障供应的作用,不能说使用粮票的三十多年,人人始终都在挨饿。但从1955年到1993年,粮票长期参与城镇居民的日常生活,布、粮、油、肉、糖乃至肥皂等物资都留下了各自的票证。[7] 那件买不到的棉大衣,正是其中一个很小、也很确切的窟窿。

1955年的《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将非农业人口口粮实行分等定量,供应凭证、所属单位与户籍手续彼此相接。[8] 吃饭不只问有没有钱,还要问有什么身份、多少定量、手续是否办妥。农村人口另有供应安排,不能享有同样的城镇保障。大饥荒中,种粮的反而更加饥饿。[5]

钱尚且不能独自买来一顿饭,哪里还容得下放心二字。

因而,今天再看那些舍不得扔的东西、不敢多用的习惯,便不宜只笑老人小气。他们带来的,未必只是抽象的“节约美德”,还可能是粮袋见底、票不够用、好东西今日错过便不知何时再有的经验。古代饥馑、现代大饥荒、长年的物资短缺,当然不是人人都亲历过;可亲历者怎样过日子、怎样教孩子,仍会把它们带进没有挨过饿的下一代。

日子改善了,过苦日子的手势却未必立刻松开。

我以前写节约,曾把它称作贫穷和缺乏的身体记忆。[9] 不是每一次关灯都藏着创伤,而是生活经验不只留在头脑里,也留在手怎么伸、东西怎么放、花钱之前那一下迟疑里。货架满了,是眼前所见;明天仍然可靠,却需要更长久的生活来作证。一场疾病、一次失业若仍足以使家庭失去余裕,谨慎便也不只是旧时代的遗物。

这原本可以使人对受过苦的人多一点体谅。可事情常常拐了一个弯:我过去不得不省,遂成你今天不该多要;我当年活得艰难,遂成你现在尚有不满就是不懂事。

保住自己的日子,是经验;规定别人的日子应当苦一点,便已有了权力的意思。

年轻人问为何不开暖气,裹着厚衣的长辈回答别忘了过去的苦。
有暖气,仍要记着冷。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份生存经验怎样进入了盛世的叙述。对于天下富强,人们很善于看总量;对于个人生活,却又很善于讲修养。国家能办多少大事,是成绩;百姓还能忍多少小事,是美德。两边各有好话,困难便找不到一处适合申诉的地方。

一国的社会财富、统治中心能集中支配的资源、家庭自己能作主的生活,并不是同一个东西。国家有必要作公共投入,投入也确实可以改善民生。可是,能够动员很多人、调集很多粮、修建很多工程,首先证明的是动员能力,并不会自动证明每个人都富足。国家的力量与百姓的宽裕,有时相互成全,有时却恰恰彼此挤压。

“国富民穷”的锋芒,正在这里。它不必假装历朝国库永远充盈、家家永远赤贫;它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民间的穷困,常常没有资格推翻上面的富强结论。朝廷说盛世,是评语;百姓说难过,倒像态度。前者可以载入史册,后者最好自行克服。

孟子那番话之所以刺耳,正因他没有让野外的饿殍离开宫中的餐桌。他偏要把两处放在一起问。后来的叙事却很容易将其分开:大的成绩应当从大处看,小的苦处应当在小处忍。天下如此之大,一家一户的日子,岂能影响总的判断。

盛世并不怕有人过苦日子,只怕苦日子也要参与盛世的评选。

还有一种更省事的办法:不必回答今天怎样,只须让人想想从前更坏。

1963年,《人民日报》社论《加强阶级教育 提高商业队伍》,把回忆旧时店员的困苦作为教育途径,同时把嫌工作脏累、重视待遇、对职业不安心等,放进需要改造的思想问题里。[10] 这篇社论当然不能证明每一项待遇要求都合理,却清楚显示了一种处理方法:原本需要分别讨论的工作与生活问题,可以先被归入个人主义。

你说现在累,他说从前更苦;你问待遇,他问觉悟。问题不是回答得不好,而是已经换了一道题。

那个年份也不能轻轻滑过去。大饥荒刚刚过去不久,公开倡导的比较,却可以越过眼前的惨痛,把人带回更久远的旧社会。过去并非不能回忆;只是回忆哪一段、拿它说明什么,已经有人备好了方向。近处的灾难尚待追问,远处的苦难却先来考核活人的知足。

同一件东西,也能在这样的叙事里前后立功。2021年,湖南一场粮票展的报道解释,展示当年的票证,是为了提醒人们记住艰苦岁月,珍惜今天,并感恩共产党带来富足生活。[11] 粮票曾是安排供应的凭证,退出使用之后,又成了证明治理成就的文物。

若把供应与改善都算作恩典,有票时,人该感谢有人安排供应;没票后,人又该感谢有人带来富足。票有票的功,没票也有没票的功。至于当初的短缺有多少出于生产条件,有多少出于政策安排,谁应承担责任,这套感恩叙事并没有同样急切地追问。

生活改善当然是真事。取消束缚、发展生产、容许交换,能够使普通人的日子大为不同,不必为批评旧制度而否认这些变化。可是,承认比从前好,与从此不能问能否更好,究竟有什么必然关系?

免于饥饿是人应有的生活底线。把它长期拿来作为感恩的最高理由,便等于替今后的生活安了一块超低的天花板。只要还没有掉回谷底,上面便总有理由要求下面满意。过去最坏的时候,竟成了今天最耐用的合格标准。

我更关心的,正是这种办法为何如此顽固。揭穿一次话术,并不足以使它失效,因为它所借用的恐惧,原本就是真的。

一个家底薄、退路少的人,比别人更经不起生活倒退。即使不相信所有盛世赞词,也可能相信“折腾一下,连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这种恐惧不需要每次都由谁发令,自会替眼下的安排增加分量。真正经历过匮乏的人,也可能愿意用少提要求,交换一点维持现状的把握。

对于管理者,这又是一种成本很低的回答。改善待遇,要重新分配资源;说明取舍,要容许别人核问;培养知足,却可以先要求对方改变心情。于是,决定生活条件的人不必立即改变条件,承受条件的人倒先有了修养的功课。

修心比修制度便宜,尤其便宜在不用自己修。

职工询问能否改善待遇,负责人在知足教育桌牌后要求他先改思想。
待遇尚未改善,思想先须过关。

而这份功课又并非全靠上面推行。耐苦的人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尊严:没有钱,却勤俭;没有享受,却懂事;受过委屈,却识大体。这些品格不必都是假的。然而,一旦把忍受困难变成主要的体面来源,旁人过得轻松,便可能使自己当年的辛苦显得不再那么值得。劝后辈也苦一点,竟会被体验为替好品格留一条活路。

如此,匮乏先教人自保,自保又被抬成德行,德行再替匮乏辩护。资源的安排提供现实压力,日常的教养接着施加名分,两者轮流作证,终于像一种无需追问的常识。并不是文化凭空使人穷,也不是物资一丰富,这套文化便自行消散。若让人不敢放心的条件仍在,劝人不要多要的话又不断得到奖赏,旧日的活法便总有新机会。

这不是记忆唯一可能的去处。受过饥饿的人,也可以坚持不让后人再饿;忍过无理要求的人,也可以不再拿同样的要求管束别人。物质改善还可能给人更多底气,开始追问从前不敢追问的事。究竟是哪一种经验被教给下一代、哪一种要求能够得到回应,才决定苦难最后成为警戒,还是成为训诫。

所以,要走出这种古代,并不需要劝人把灯都开着,把东西一概扔掉,仿佛浪费才算现代。人可以节俭,可以保存旧物,也可以珍惜每一粒粮食。所要改变的,是节俭何以成了对生活要求不得越过的界限,耐苦何以成了他人无需负责的理由。

资源确有限度,公共事务也有代价。可是,代价总得说明由谁承担,困难总得解释是否另有办法。普通人不能要求天下事事遂意,却有资格问,自己为何总该排在后面。用从前更惨来回答今天是否合理,既不节约粮食,也不增加供给,只节省了解释责任的工夫。

古代的引力,就藏在这里:天下归上面评定,日子归下面克己。新技术可以使粮仓更大、货架更满,却未必使百姓有权以自己的生活,反过来衡量那一份富强。只要人的处境仍只能给国家成绩作旁证,不能对国家成绩提出异议,君父与臣民的老关系便有了继续安坐的地方。

一件棉大衣不必再找三个人凑布票,当然是进步。穿暖之后还想活得宽裕、有尊严,也不是忘了当年的冷。

天下已经如此地大物博,百姓想少省一点,实在不算冒犯。


1. 《40年40组关键词》,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2018年11月30日,“票证”部分,记录王东京对1979年入学生活的回忆。开篇据该回忆转述,不是本文作者亲历。 ↩︎

2. 杨强等,《1935—2010年中国人口分布空间格局及其演变特征》,《地理研究》2016,35(8):1547—1560。此处只取人口分布存在显著地域差异的研究结论,不以现代国土统计倒推全部古代历史,也不把人口稀疏等同于土地毫无价值。 ↩︎

3. 《孟子·梁惠王上》第4章。所引为孟子对统治者的政治批评,不作为战国财富分配的统计资料。 ↩︎

4. 《春秋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楚围宋段;《汉书》卷二十四《食货志上》,汉初大饥馑段。这里说明食人惨境见于古代记载,不对古籍中的人口与死亡数字作现代统计意义的确认。 ↩︎

5. Xin Meng, Nancy Qian and Pierre Yared, “The Institutional Causes of China’s Great Famine, 1959–1961”,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82(4), 2015, pp.1568–1611,DOI。第1568页引言将其称为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饥荒,并综述死亡人数估计的差异,本文采用“数千万”的概数,不取最高估计作定数。历史背景及研究分析说明征购的僵硬性、分配差异与农村家庭自救限制。征购制度是该文分析的重要成因,不等于大饥荒只有一个原因。“比古代更古代”是本文对支配关系与求生余地的判断,不是食人发生率的古今排名。 ↩︎1 ↩︎2 ↩︎3

6. Frank Dikötter,“Frank Dikotter on Mao’s Great Famine”,EconTalk访谈,2018年8月6日,文字稿44:14段。冯客谈到在公安档案中发现逐案登记的食人材料;本文据研究者的档案说明,不冒充已直接核阅原始案卷,不推算其全国发生比例。 ↩︎

7. 中国农业博物馆“农业票证”藏品说明。取粮票1955—1993年的主要使用时期及票证作为短缺见证的说明;肉、糖、肥皂等另参浙江省档案局发布的《杭州票证图录》介绍及目录,2013年3月7日,列有杭州实际流通使用的相应票证。各类票证的使用地域与退出时间并不完全一致。凭票供应也曾用于其他国家,本文不以配给本身判定一个社会是否现代。 ↩︎

8. 《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1955年8月25日公布施行,重点参见第3—9、13、16、22条。此处区分城镇非农业人口定量供应与农村人口的安排,不把城镇粮票经验概括为全国所有人的同一种保障。 ↩︎

9. Iris,《危险领悟|节约不是美德,只是贫穷和缺乏的身体记忆》,2026年2月20日。本文承接旧文对生活经验与节俭习惯的思考;“身体记忆”是对经验留存的描述,不据此诊断具体个人的心理状况。 ↩︎

10. 《加强阶级教育 提高商业队伍》,《人民日报》1963年9月25日第1版社论;另见整日文本镜像。本文据其倡导的教育与思想分类方法展开分析,不以报道文字推定所有职工内心认同,也不据此声称全部现实诉求均已遭处罚。 ↩︎

11. 李偲,《观方寸粮票 忆百年党史》,红网2021年7月19日报道,湖南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7月20日转载,记聂守明策划的粮票展及其解释。本文分析该报道如何组织短缺与改善的记忆,不把展览说明当作全体观众反应的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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