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神龛的供台上摆着一只现代计算器,四周是冷灰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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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便是神明,无用就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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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西南的一座古镇,一半古,一半新。当地人说,看上去古的那一半,其实是后来新建的;看上去新的那一半,反倒更早。

古镇越古,年纪越轻。

听来很容易叹一声:早知今日要重建,何必当初拆掉。然而,这声叹息也许替人假定了太多后悔。拆的时候,自有拆的道理;建的时候,又有建的好处。今天需要的,未必是昨天留下来的东西,也可能只是它看上去很古的样子。

古与新可以倒过来,有用与无用更可以。判断的对象变了,判断的规矩未必变。

“有什么用?”大概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审问之一。孩子喜欢音乐,要问;读一本不考试的书,要问;侍弄几盆花草,花掉一个下午,也要问。快乐通常不能使问话者满意,能考级、升学、挣钱,才像一个正经答案。教育者一再劝家长容许孩子做些“无用的事”,正因这类爱好太容易被拿去核算前途。[1]

音乐若能换来名次,便终于获得了发出声音的正当理由。

孩子面前平放着花朵习作,她说我想学画画,家长问能加分吗。
喜欢也得先报一报收益。

吃饭、谋生、解决眼前的难处,自然都有用。人也无须为自己的正当利益羞愧。问题在于,这一项具体的考虑,何以取得了审判其他一切的资格:美须证明能卖钱,知识须证明能换位置,原则须证明不会耽误事;若不能,便该识相地退下。

有用原本总是对某件事、某个人而言。锤子适合钉钉子,不适合弹琴,并不因此有权宣布钢琴是废物。可是,到了人的生活里,掌握资源与评价的人,却很容易把自己的用途当成万物的本分。孩子的爱好须给家庭争光,学者的研究须给单位添成绩,别人的坚持须不妨碍自己办事。你的理由再充分,若不能进他的账本,就算你不懂现实。

于己有利,遂成天经地义。“有用即神”的神,便是在这里立起来的。钱、位置、名声、安全,都可以轮流坐上去;真正不容冒犯的,是这份收益裁决其他价值的权力。

王国维在1905年谈哲学家与艺术家的职责,便批评把学问艺术当作政治道德手段的习惯,强调其自身的价值。[2] 可见这个问题并非无人看见。难处是,承认学问可贵十分容易,轮到为一项眼下无利可图的研究留位置,便又有了许多实际困难。

其实,只要把有用奉为最高原则,许多看似反复无常的行为,反倒会显得一以贯之。

“有奶便是娘”,话虽粗,逻辑却清楚。娘是谁,可以再议;奶不可断。张飞在《三国演义》里骂吕布“三姓家奴”,这句骂语也很有名。[3] 看戏时,人们很容易站在张飞一边;遇到自己的前程,审时度势却又是另一套好词。骂别人叫反复,劝自己叫识时务。

问题自然不在于人一生不能换工作、改观点,更不在于应该向某位主人从一而终。恰恰相反,若离开谁、追随谁,都只问此刻能得到什么,那么自由选择也可能被活成了择主而事。原则只在顺便有利时才算数,便没有资格约束利益。

到了现代,这套办法未必粗鄙,甚至可以相当有教养。钱理群批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时,说的正是一些高智商、世故、善于表演配合,懂得借体制实现自己目的的人。[4] 他们并非不会说道理,而是知道道理应当怎样说,才有利于自己。

没有原则的人,未必讲不出原则。他只是不让原则妨碍自己。

连“利他”也可以进入这门学问。自媒体的起号、转粉与变现教学,已经把利他与利己放在同一张课程表上。[5] 给读者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再以合理方式谋生,本来可以是双方受益的生意;这种关系并不需要假装无私。值得追问的是,当利他被奉为起号秘诀时,他人的需要究竟是应当认真回应的需要,还是取得信任、完成转化的一条通道?

若每一次帮助都预设对方将来能够回报,每一个朋友都按可调用的资源估价,人与人的关系就已经换了性质。不一定处处撒谎,也可以真的帮忙;只是帮到最后,对方仍须证明值得投资。一旦他不再购买、不再带来流量,甚至提出不利于自己的正当要求,那份体贴还剩多少,才见分晓。

利己也讲修养,先把自己介绍成利他。

这套尺度既能解释一个人怎样换立场,也能解释一个时代怎样换用途。未必是昨天糊涂,今天终于明白;也可能昨天与今天都算得很精。

1950年,梁思成讨论北京城墙的存废,开篇便列出主张拆墙者的几条理由:城墙已经失去旧时防御作用,妨碍交通,拆后还能得到土地和砖材。梁的回应并非只有惜古。他谈绿带、游憩、城市分区,也谈文化遗产不可轻率毁弃的价值,试图说明一座旧城如何进入现代生活。[6]

保留的理由当时便有,并不需要等后人发明。只是,一件东西若须凭眼下能交出的收益决定去留,它昨天的意义,便很容易被今天的用途判死刑。

等到“古”也能卖钱,事情又可以倒过来。旧街妨碍发展时,拆旧是进步;古街吸引游客时,造古也是进步。这里未必要有同一批人,更不必假定所有重建都出于敛财。只须前后两次决定,都不承认有什么价值能够限制当下的利用,昨日砸碎的东西,今日便可重新开价。

所谓后悔,至少意味着过去的损失仍须算进今天的账。可是,倘若拆除者已经得到当年的成绩,重建者又能取得今天的收益,损失却由居民、历史与公共财力承担,后悔便未必有一个合适的主人。人们看见的是拆了又建的浪费,分头算账的人看见的,可能是两次机会。

左格旧街拆除,负责人说拆掉,发展经济;右格仿古重建,另一人说重建,发展旅游。
拆与建,各有各的用处。

这也正是我想到那座古镇时,更在意的地方。不能凭一次见闻,断定当地究竟怎样决策、谁得了什么好处;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背后,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若当初与如今各有其用,谁来使那一份不能重建的损失算数?

寺庙的际遇则更冷。破四旧时,破除旧思想、旧文化被赋予政治功绩;后来恢复宗教活动场所的文件,承认了寺观教堂遭拆毁的现实。[7] 再后来,寺庙又可以成为“聚宝盆”,进入景区的门票、承包与资本运作,商业化问题严重到需要专门发文治理。[8]

砸庙不是因为它不挣钱,修庙也不全是为了挣钱。恢复信仰活动、保护文物自有其真实意义。两种侵夺却可以有相似的办法:政治运动认定它有害,便不必问信徒;旅游生意认定它有利,也可以不再由信徒说了算。佛像有没有灵,尚可另议;有没有客流,得先弄清。

外部的用途取得最后决定权,原本生活于其中的人,便成了需要配合的部分。昨天用他们的庙证明革命,今天用他们的庙发展产业。牌子换了,用法变了,谁有资格替谁决定,仍可十分熟悉。

这套眼光为何如此顽固?只说中国人功利,并没有解释什么。许多人不是生下来便想把万物标价,而是在一次次过日子之中,学会先看哪种选择比较活得下去。

养家、就业、升学、避祸,都是切身的事。对一个没有多少退路的人,劝他坚持眼下无用的事情,可能比劝他放弃更昂贵。适应现成的路,往往比改变这条路更容易得到回报;碰过壁的人,再听见“理想”“原则”,便会先想起自己付过的代价。于是,一套原本用来应付困难的办法,渐渐扩大成了对全部人生的判断。偶尔不得不低头,最后成了何必抬头。

然而,害怕你将来吃亏,何以就使我有权决定你今天喜欢什么?风险使管束听来有理,能否实行这种管束,还得看谁掌握资源与评价。有用的标准,常掌握在能给你好处的人手里。

韩非在《五蠹》中,将赏罚、富贵与耕战相连,排斥不合统治目标的活动。[9] 这番政治设计并不假定君主与臣民天然同心;恰因各有所求,才要安排奖惩,使私人追逐好处的行为,最后服务于上位者所需。你想得到自己的,就先成为别人可用的。

这也使中国式的务实容易长出一副向上的面孔。什么知识有用,什么本事值钱,什么话值得说,未必由事情本身决定,而要先看谁能给位置、给机会、给一个准许。真话若不能进身,奉承却能,练熟奉承便会被叫作成熟;办事若不如办关系见效,关系学便成了真正的实学。一个人可以没有读过韩非,却很懂怎样让自己有用。

人也未必只在卑躬屈膝时如此。自己在单位被按用途衡量,回家便按前途安排孩子;自己向有门路的人证明价值,遇到无门路的人,又嫌他不能带来什么。受过这种眼光的伤,并不妨碍继续使用这种眼光。因为哪怕暂时没有大权,也总能找到一点可以安排别人的地方。

这时,道德开始替利益说话。孩子不肯走安排好的路,叫不懂事;不愿把爱好变成竞赛,叫不求上进;坚持一条妨碍办事的界限,叫不识大体。家长和前辈未必不爱后辈,甚至正因爱得恳切,才更不肯让他走一条自己算不过账的路。把生活的可能性缩窄,竟也能被体验为尽了责任。

一代人活下来的办法,就这样成了下一代人应该活成的样子。

因而,这种古代引力既在奖惩里,也在教养里。谁能庇护我,我便向谁证明可用;谁归我安排,谁便须交代用途。依附的关系给它实际回报,家长式的责任给它道德名分。新知识、新行业、新平台尽可不断出现,这套安顿人的办法,并不需要随之退场。

它尤其难被失败推翻。信奉一条不可更改的原则,撞墙之后尚须解释;只信奉有用,碰壁却只证明这次选错了有用之物。换一个对象、一个靠山、一套说法,又可以从头来过。曾经热心的东西不灵了,抛弃它甚至被视为醒悟。如此一来,无论成败,都能证明应该更务实一点。

连反对功利的道理,也能被它接回账本:让孩子玩,是为了以后学得更好;多读闲书,是为了谈吐胜人;培养审美,是为了进入更高的圈层。不急着变现,也可以是等着更大的变现。它未必短视,甚至很会长远打算。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有些东西即使最终不带来收益,也不该因此作废。

说到这里,庄子的“无用之用”便显得格外有趣。

《人间世》里,匠石见到一棵极大的栎社树,却不屑一顾。弟子追问,他说这是散木:做船会沉,做棺椁容易腐坏,做器具容易毁损,正因不材,才活得这样长久。《逍遥游》另有一棵不合绳墨的樗树,庄子让惠子不妨在树旁徜徉、树下寝卧,何苦为它不能成材而烦恼。[10]

庄子已经把木匠的算盘翻了过来:对木匠有用,未必对树有利;木料的价值越高,树自己的日子反而可能越短。能不被使用,已经是一件大事。这里护住的是生命,不是等着将来卖一个更高的价钱。

然而,替“无用”辩护,仍须说成“无用之用”,这番论证本身就带着反讽。庄子借用处反问用处,把木匠的尺度推开;可要使只认用途的人听懂,仍得讲出保全、长大、逍遥的好处。连无用,也得带着一份用处前来申辩,方有机会免于发落。

栎树的身份尤其微妙:木匠眼中的废材,偏偏又是供奉社神的树。弟子在原文里已经问了,既然求无用,为何又做了社树?匠石的回答,是它不过借此寄托保全;若不做社树,还可能被砍。[10] 无用之木,竟要借神圣身份挡一挡斧头。废物与神明之间,原来还可以这样通行。

老子说“有无相生”,又以车毂、器皿、房屋的空处说明“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11] 这里的“无”是空处,不是毫无价值;它恰恰使器物得以使用。但若把这番话只领会成“你以为没用,其实另有大用”,古人的反诘便又很容易被收编成处世的诀窍:别急着扔,还能用。

看出另一种用处,当然比只认眼前的用途宽广。只是,另一种用途得到承认,与一件东西不必证明有用,也可以得到尊重,终究还隔着一步。我无意把庄子说成更高明的生意人;我在意的是,在凡事都须有用的眼光里,连庄子也很容易被请来教人做一笔更高明的生意。

黑板写着无用之用,讲师对学员说别太功利,才能赚大钱。
不功利,也成了一门生意。

学问也受着同样的审查。基础研究的用途往往不能预先指定,1945年的《科学:无尽的前沿》已经把这一点说得明白。[12] 若每个问题都须先承诺一个结果才准研究,人便只配寻找已经想要的答案。但即使替研究争得了“将来或许有大用”的空间,也还没有回答:假如最终没有呢?

一首曲子使人安静,一盆花陪人度过下午,一段思索最后没有长成论文,并不因此欠谁一份检讨。人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可不能因为自己用不上,便宣布别人没有理由珍惜。

这一步若跨不过去,人的地位也保不住。尊重若只给能贡献、能回报、能带来好处的人,年老、病弱、失业,便都可能成为被重新估价的理由。今日尚被看重,不过是尚未用完。等有一天年老体衰派不上用场,再来申说自己原也值得尊重,未免太迟。

我所理解的个人权利,正在这里给用途划一道界限:即使我的存在妨碍了你的便利,即使我的选择不能增加你的收益,有些事你仍不能替我决定,有些东西你仍不能拿走。正当利益值得保护,却不能因是自己的利益,就获得支配一切的资格。

那座古镇可以重新造古,人却不该等到重新有用,才能获准好好活着。

有用可以是理由,不能做神。否则,神坛上换过多少尊像,下面的人也仍只是一件供人使用的东西。


1. 《一个孩子童年最大的幸福,是被允许做这4件“无用的事”》,苏州市政府网站转载,2022年6月20日,署来源钱志亮工作室、中国教育报。此处取其对玩耍、爱好、闲书与升学功利的讨论,作为教育话语的见证,不作家长行为的比例统计。开篇古镇为作者亲历,地点仅概称西南,不据见闻推定具体拆建决策和收益。 ↩︎

2. 王国维《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1905年,《静庵文集》。本文取其维护哲学、艺术独立价值的论述,不照搬文中对中国思想史的全部概括。 ↩︎

3. 《三国演义》第五回,虎牢关交战段;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有奶便是娘”。张飞骂语为小说人物语言,不当作历史实录;辞典用于确认惯用意义,不追断最早出处。 ↩︎

4. 谢湘、堵力《北大清华再争状元就没有希望》,《中国青年报》,2012年5月3日第3版。报道记录钱理群对“一些”大学所培养之人的批评,也记录其对基层教育理想主义者的肯定,不是对所有学生的调查结论。 ↩︎

5. 《主动出机》Vol.17节目说明,关于小红书起号与低粉变现;21:39时间项并列利他与利己,后列转粉、互动及数据复盘。本篇据创作者公开的标题、导语与节目时间表,未引用录音逐字内容。它证明这一词汇进入运营框架,不证明该节目或创作者虚伪欺诈;后文是对关系投资化的条件分析。 ↩︎

6. 梁思成《关于北京城墙存废问题的讨论》,文末署1950年4月20日,转载页标示原刊《新建设》第二卷第六期。本文据全文转录,未核初刊影印;不引用未经本轮核实的“若干年后必后悔”名言,也不把后文两次算账的机制分析当作北京拆建者收益的实证记录。 ↩︎

7. 《人民日报》1966年8月23日第1版《好得很!》及首都街道报道;中共中央1982年3月31日《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策》,重点为第四至第六节。前者是报纸转录,证明当时破旧的公开政治话语,不作某座寺庙被毁的现场记录;后者承认已经拆毁的寺观教堂并讨论恢复、安排活动场所,不据其中数量变化推断所有损失的具体原因。 ↩︎

8. 十二部门《关于进一步治理佛教道教商业化问题的若干意见》,国宗发〔2017〕88号,2017年11月3日,重点为第1—6、9—10项。文件针对承包、利益分红、打包上市、高价门票及相关谋利行为,同时承认合规自养经营;不能由禁止条款推出全部寺庙均如此,也不将前后政策编成同一寺庙、同一主体的连续获利史。 ↩︎

9. 《韩非子·五蠹》,赏罚、君臣利害及耕战回报相关段落。本文借其政治设计解释私人趋利怎样被组织起来,不以一篇论说代替全部古代实践,也不据古今相似证明直接思想传承。 ↩︎

10. 《庄子·人间世》,匠石与栎社树、弟子追问及篇末“无用之用”;《庄子·逍遥游》,惠子与庄子谈樗树一段。两篇是不同的树木寓言,不合并成同一棵树由不材而长大、后来成神的时间线。“为社”本就是《人间世》原文追问的张力;本文据此作反讽性阐释,不把保全生命等同于追求利润,也不将庄子视作现代权利理论的直接提出者。 ↩︎1 ↩︎2

11. 《道德经》王弼本第二章、第十一章。“有无相生”与“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分属两章;后者以器物的空处解释作用。“无”不直接等于现代所说无用的学问或废物,本文对其被重新功利化理解的讨论是作者的延伸,不冒充老子原意。 ↩︎

12. Vannevar Bush, 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 1945,主要参“The Importance of Basic Research”“Centers of Basic Research”及研究环境相关段落。报告本身以国家繁荣等实际利益为背景,本文只取基础研究不能逐项预报用途这一点,不将其写成全无实用目的的科学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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