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空间中,一位年轻研究者将草图铺在木桌上,一位同伴拉近椅子,另一位带来资料;黑板上留着不同的抽象思路草图,桌边电脑的外壳朝向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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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看,美国赢:突破需要容得下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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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很多人都在把一种模型做得更大时,也会有人问:能不能换一种做法?

2023 年问世的 Mamba,便是这样一次尝试。Transformer 的核心是注意力机制,用来处理输入信息之间的关联;Mamba 尝试不用这个模块,靠随输入更新的内部状态,选择保留或遗忘信息。两位作者在论文中列出的机构,是卡内基梅隆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他们把办法做成模型,拿到语言等任务上比较,并公开代码和模型权重。

读者不必记住这些技术名词。这里值得留意的是,一种已经非常成功的办法,仍然可以被问一句:非得如此吗?这个问题还能够走出讨论,进入试验。

本文借用“异端”这个说法,指的是不同于现有主流的办法,或不同于所在机构的研究主张。提出它的人未必受过排挤,更不因不合群便自动高明。Mamba 没有取得一张取代 Transformer 的保证书;它值得说的,是另一个办法得到过认真的检验。

上一篇替中国下注,谈举国之力怎样把跨单位的条件组织起来。这一篇,我替美国投一票:在未来至 2030 年的新方法探索中,美国的研究与融资环境,更有机会让不同的想法取得支持、完成验证,再长成可用的本事。

这一票所看重的,是一套培育创新的组织与人才机制:吸引有本事的人,让他们能提出不同判断、取得试验条件,也能在一次探索未成之后继续工作。另找支持者是其中一道出口;在原有组织里就能试,更好。

有意见,还得有地方做事

谈人才,容易把故事讲得很热闹:一个天才,不肯服从,扬长而去,最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听着痛快,真到做研究的时候,工资谁发,机器谁买,数据从哪里来,还是得有人回答。

“欢迎不同意见”可以挂在墙上。那个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下个月能否继续做试验,则要在预算里找答案。

Anthropic 的成立,把这个问题摆得很具体。在 2024 年的一次访谈中,Dario Amodei 谈到自己为何离开 OpenAI:他对强大 AI 应当怎样开发、怎样把安全落实在组织中,有一套想要实行的主张。他明确否认离开是因为反对微软合作或商业化;他的选择,是和信任的人另建机构,把自己的办法做出来。

这是他对分歧的叙述,不足以裁判两家公司的安全高下。不过,后续的事情可以核对:Anthropic 在 2021 年公布首轮融资时,拿到了 1.24 亿美元,用以支持更可靠、更容易解释和控制的大规模 AI 研究。离开原机构之后,这群人找到了新的支持者。

到 2022 年,团队发表了 Constitutional AI 论文。其中一项做法,是给模型一组原则,让它批评、修改自己的回答,再用这些材料训练。人仍然要选择原则;研究者试验的是,能否改变人逐条判断和标注的工作方式。这不表示该方法曾被 OpenAI 禁止,而是新团队的研究安排确实长出了可讨论、可检验的东西。

没有谁必须先承认他们是对的,试验才获准开始。这一点颇为要紧:一个机构内部没有达成一致,并不必然使一种主张就此停下。别人愿意支持,便可以另做一番,让结果说话。

人才当然需要组织。大学、企业、投资者、公共研究计划,都可能成为想法长出手脚的地方。怎样招人,谁有权决定试验,怎样评价暂时拿不出成果的探索,这些日常安排,才决定“欢迎不同意见”有多少分量。一个年轻研究者能凭问题和方案争取资源,不必等到资历熬老、前辈都点了头,这样的机制就在培育创新。

其中也包括容忍失败。一项有理由的探索没有成功,不能就把提出问题的人判成不堪再用;该留下的经验要留下,该改的办法也要改,不能靠隐瞒坏结果来保住下一次机会。失败之后怎样纠正、何时继续、何时止损,后篇再展开。这里先说最初的条件:人得知道,认真试过而未成,仍有继续研究的可能。

组织有权选择自己要做什么。但它说“不”的时候,这个“不”究竟管到哪里为止,也关系到人才还有多少路可走。一家机构的判断,不宜轻易成为一个想法的全部命运。

工作簿式图解从提出不同办法,到取得试验条件、让结果接受检验,再决定继续、调整或停止;组织内支持和另找支持者分别通向试验条件,页脚写着认真失败不等于研究生涯终结。
培育创新,要落实到怎样选人、怎样给条件、怎样评价结果,以及认真失败后还有没有机会。(依据本文归纳的机制示意)

这一票押在什么地方

美国在这方面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光赞美自由,机器不会自己开起来。

《AI Index 2026》采用的 Quid 数据,在“新获融资的 AI 公司”这一项中,记录了 2025 年美国 1,953 家、中国 161 家。这里数的是融资统计中的企业,不能读成当年新成立了这么多研究团队;至少,这条取得企业资金的渠道,在美国有更广的活动。

这是一份有门槛的私人投资统计,覆盖自 2013 年以来融资超过 150 万美元的相关企业,没有完整计入中国政府支持的资金。AI 公司也不全在研究新方法。它说明了这条融资渠道的规模差异,不能替两国全部研究资源排座次,更不能把一家公司算成一种独立的想法。

即便如此,假如一群研究者想离开原有安排,自己组队寻找支持,这样广的融资活动,仍是值得看重的条件。Anthropic 让我们看到了其中一种实际过程:带着不同的研究主张另起团队,取得资金,再拿出方法。融资表不能保证下一个团队也能做到,却使“还可以另找支持者”不只是一句劝慰。

融资之外,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牵头的公共研究资源计划 NAIRR,也尝试让更多团队取得算力、数据与工具。2026 年 3 月的项目进展称,自 2024 年启动以来,已支持 600 多个研究团队。这个数量不是突破数量;它说明,研究者还有不必先创办一家公司的资源入口。

我愿意押美国,是从这些事实再往前推一步:广泛的企业融资,加上大学和公共研究的入口,有机会让更多不同判断找到各自的支持。这个推断尚未被一张中美同类研究成功率的表格证实。它成立,需要钱确实愿意支持不同方向,团队也有实际选择。若所有人只追同一个热门项目,钱再多,也可能只是把同一条路挤得更满。

一种方法经过试验,留下代码、工具、合作者和经验,又能成为后续工作的起点。美国能把其中多少沉淀为自己的能力,还得继续看;公开的方法也会帮助中国和其他地方,不能把论文影响全记成美国的独占回报。

人才到哪里去,也是在作选择

谈美国的 AI 人才,常有人提醒:里面有不少华人。这个提醒应当接着往下问:他们在哪里得到进一步培养,在哪里找到同伴和资源,又在哪里把研究做出来?一个地方能让来自各处的人愿意加入,本身就是组织与人才机制的竞争力。

MacroPolo 的全球 AI 人才追踪研究,以 NeurIPS 2022 论文作者为样本。在美国机构从事研究的样本人群中,38% 本科就读于中国,37% 本科就读于美国。这里记录的是本科教育来源,不是华人比例或国籍;它仍清楚地呈现了一条路径:一批在中国接受本科教育的人,后来进入了美国的研究机构。

依据 MacroPolo 2.0 的 NeurIPS 2022 论文作者样本,美国机构中相应研究者的本科教育来源为中国38%、美国37%、其他地区25%;色带长度按比例绘制,图中说明按本科所在地统计,非族裔或国籍。
培养人才与汇聚人才,可以发生在不同地方。图示是美国机构中相应样本研究者的本科教育来源,不能读成华人比例或当前人才流量。数据来自 MacroPolo 2.0,依据 NeurIPS 2022 作者样本原创重绘。

这既说明中国培养人才的能力,也说明美国吸引和汇聚人才的能力。若把美国的成果都理解为美国本土独力培养,便抹去了其他地方的贡献;然而,能把各地培养的人汇到一起,继续培养、合作并产生成果,本来就是一种竞争本事。研究能力不能只沿着血缘或国籍记账。

我把这种汇聚看作美国机制具有吸引力的证据。具体的人为何选择那里,薪酬、导师、设备、同行、家庭等都可能参与,不能仅凭去向就断言他是为了“容得下异端”。但人才的去向,至少让组织自称提供的机会多了一层现实检验:有没有人愿意来,并在那里继续做事。这份研究同时发现,中国留住人才的能力也在增强;2022 年的分布,不能直接当作今天的流向。

那么,DeepSeek 算什么

若有人读到这里问:你说的这种空间,DeepSeek 难道没有?这正是一个不能躲避的问题。

在 2024 年对梁文锋的访谈中,记者问到 MLA 这一技术方案怎样产生。梁文锋的叙述是,研究员在观察已有架构变化后提出替代设想,团队为此花了几个月,才把想法跑通。他还谈到,探索可以由下而上发生,想法显示潜力后,再集中调配资源。

这是创始人对当时组织方式的说明,不能当作独立审计。但它已经足以让“中国人只能照着上面的意思执行”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一个人的设想、其他人的合作、组织的资源,在中国同样能够接起来。

那次访谈里,梁文锋还表示,短期没有融资计划。这也回过头来提醒我:前面的融资数字,未必看得见所有取得研究支持的办法。一个团队今年没有出现在新融资名单上,不等于它今年没有资源,更不等于它没有新想法。

DeepSeek 不能被轻轻塞进“个别例外”四个字,然后请它退场。它迫使我们把问题问得更准确:有多少团队能得到这样的条件?如果一个支持者不愿意继续,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拿到条件以后,又能做出什么?

一个中国案例不能回答全国分布,几个美国案例同样不能。中国也有大学、企业和投资者;美国并不独占这些组织形式。真正的比较,是在相近的探索任务里,看研究者怎样取得支持、付出多少代价,以及方法能否经得起复验并继续发展。

我仍把这一票投给美国,看好的是它把资金、研究机构与来自各地的人才连在一起的本事:人能找到合作者,新的主张能争取资源,组织里的分歧也不必使研究就此中断。这张票要承担的风险也很清楚:中国的企业自有资源、公共投入等渠道,可能提供比这份融资表显示的多得多的探索空间。假如它们更有效,我的下注就会输;把统计没有数到的东西当成不存在,可不是理性。

门很多,也可能通向同几个人

美国自身还有一道更直接的难题:看起来各自独立的研究机构,背后的资源,是否越来越集中?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在 2025 年公布的调查,研究了微软与 OpenAI、亚马逊与 Anthropic、谷歌与 Anthropic 的合作。算力、资金和渠道确实能够帮助研究机构成长;但部分安排也要求它们将相当一部分资金用于合作方的云服务,并可能提高更换服务商的技术与合同成本。

这份报告依据的是截至 2025 年初的材料,提出的是潜在竞争影响。它不能证明每项合作都扼杀创新,却把一个重要问题摆在眼前:你获得了一笔钱,同时也可能被安排好了这笔钱的大部分去处。

若换一个组织,只是换一块招牌,最后仍须得到同几家资源持有者的首肯,那么“还有别的选择”就未必像表面上那么宽。融资额再创新高,也不自动等于不同研究路线更容易活下来。

现代 AI 研究用得上庞大的基础设施,合作往往是它能开始的原因。问题在于合作之后,研究者还剩多少决定的余地,遇到分歧时,又能否承担另找伙伴的代价。

人才也不会永远向一个地方流动。《AI Index 2026》的研究人员流动资料显示,在其追踪的作者与发明人样本中,美国仍是净流入,但已较高点明显收窄。这套资料未覆盖中国,也不能单凭流量变化判定原因;它提醒我们,美国能否继续吸引并留住研究者,同样需要观察,不能靠旧日招牌担保。

异端也得拿出本事

说到这里,还得替“异端”去掉一点浪漫光环。

异端会错,主流也可能有充分理由。一个实验室没有义务资助所有奇思怪想,社会更不可能给每个自称天才的人配一座机房。本文所说的容纳,是让值得检验的不同办法有机会接受检验;它不附赠正确,也不免除资源的代价。

Mamba 这样的尝试,要靠实验说明自己的价值。一个新机构,要把研究安排做成真正的能力。人才的自由与组织的力量,到了这里,仍须一起工作。

到 2030 年,我会用同一道题看两边:面对相近的探索任务,不同于主流的方法,取得试验条件要多久、花多少工夫,结果能否复现,又能否继续发展成有用的工具?中国若在这些环节持续做得更好,即使美国仍然不断产生成果,我也得重估这一票。仅仅证明美国还在创新,不足以证明美国赢。

上一篇押中国能把一项办法带进更多生产现场,这一篇押美国能给更多不同的办法找到试验之地。把人组织起来之后,还得给人留一点组织者没有想过的可能。

我们尚不知道下一次重要的突破会从哪里来,便不宜太早替它决定,只能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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