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出走

一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身体长错了,我真该是个女孩。我应该穿花衣裳,我不该站着尿尿。花衣裳我也有机会穿,那是姐姐穿小了的,可我又不能扎小辫儿。我蹲下尿尿,把裤子尿得精湿,妈妈每次都打我的屁股。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问妈妈。我只是很奇怪、很悲哀,小小年纪我就常常叹息。妈妈不耐烦地说:“你个小屁孩,叹个什么气呢?”于是我学会了偷偷地叹气,让气息细细地、长长地流过鼻腔,只有自己能够感觉到。

我四岁就跟着哥哥去上学了。农村没有幼儿园。村里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就是有,我也不跟他们玩。我喜欢看字儿,我有令人惊奇的识字天赋。我读一切有字的纸片儿,丢在地上的又脏又破的旧纸,包东西的发黄的旧报纸,甚至香烟盒儿、火柴盒儿。我读一切能够看到的字,那个时代刷在墙上的标语口号很多,挂在脖子上的批斗牌子很多,这都成了我识字的教材。

有了课本,我欣喜若狂。不管是语文还是数学,我很快就把它们都背得滚瓜乱熟,就又没什么可读的了。逐渐地,我养成一种特别的癖好,我好像是眼睛一眨都不眨地在听课,其实思绪早已钻出那扇小小的木窗,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但对于老师的提问,我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对应如流,绝不会大吃一惊、如梦初醒的样子,时间久了,老师也不再在课堂上问我什么了。

我的遐想形成了很多故事。我极为少言寡语,从不对任何人讲起我的故事。我把它们写下来,藏在我的小箱子里。我以第一人称讲述所有的故事,故事中的我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儿。有一次故事里的我发明了一种可以伸缩的彩虹桥,只要把桥从衣袋里拿出来,它就会自动伸长到任意想去的远方。那时候我还没有读过白雪公主、灰姑娘这样的西洋故事,但我会让自己变成小仙女,可以采摘世界上任何最美的花朵,可以唱出世界上最美丽的歌声。

有一个故事我没有写出来,但是一辈子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我变成一个恶鬼,杀死了自己的身体,灵魂无处可去,只好四处游荡,快乐而忧郁。我的故事把自己吓坏了,我突然发现灵魂与肉体原来可以分离。我又非常期待这分离能够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天天偷偷盼望我的灵魂能够找到正确的躯体。

我特别喜欢放牛。牛像我一样沉默,像我一样倔强,也像我一样善良。牛委屈的时候会默默地哭,我陪着它们落泪;牛高兴的时候会露齿而笑,我也跟着很开心。和牛一起站在高高的岗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吹拂着沁人的山风,目光可以随着思绪飞到遥远的远方。那样的时刻,我往往会忘情地对着群山高喊,让自己最贴心的话儿回荡在山间。

那一天,我凝视着一处霞光闪闪的远山,找到一个尖尖的屋顶和几处散落的亭子,薄雾笼罩着,真像仙境一般。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要翻过多少座山才能到达那里,但我分明已经凌空而起,身着白云编织的衣裙,肩披彩虹裁剪的飘带,飞越青山绿水,成为那远山的女儿。

一声巨响惊醒了我的白日梦,是一只小牛犊失足掉下山崖。而我,正站在悬崖的边沿引颈翘望。不知道该感谢这小牛还该憎恨它,总之我的魂魄又回到我的身体,我不得不聚拢跑散的牛儿,一路叹息着慢慢走回家。

对远山的向往却从此深深印入我的心坎。这份向往带着我走出群山,来到一所著名的大学。

二

我的青春期来得很晚,但终于还是慢慢萌动了。我很惊恐地发现自己偶尔会尿床,我很讨厌早上醒来时升起的小旗。我心烦意乱,我的身体越来越明显地背叛我。胡子还没有长出,脸庞却越来越方正。嗓音低沉着急于证明自己,力量也在双臂和指间日复一日地增长着。同屋的脏话、诨话和猥亵的话让我面红耳赤,只能躲在蚊账里独自面对尴尬和苦涩。

怀着一桩巨大的丑闻,我独来独往,不敢与人交际。我把自己密封起来,从不让任何情感外泄,更不曾设想把自己心底的秘密告诉别人。我不去上课,成天躲在图书馆里疯狂地看书,让心灵沉浸在书海里,让身体疲惫得奄奄一息。我像一棵枯萎的老树一样摔在床上,我病倒了。我不再偷偷哭泣,泪腺似乎早已干涸;对任何人的问话我都不回答,目光呆滞着盯在某处,活脱脱就是一具会眨眼的尸体。

内心的倔强命令我坚强起来。我决心成为勇士,打败丑恶的灵魂。我要强壮,早上天不亮我就爬起来拼命地跑步,傍晚我把自己交给打球的同学作为靶子。我浑身酸痛,只能两腿颤抖着走路;可是当我又一次受伤,疼得冷汗直冒时,我又十分得意,发出复仇般的狞笑。我用冰冷的水冲刷热汗淋漓的身体,直洗到牙齿打颤、嘴唇铁青。我变得开朗,与同学钩肩搭背、高声谈笑着,用下流的词句吓得女孩落荒而逃。我仍然不去上课,但也不再读书,像一匹山间的野狼一样四处浪荡,到处惹事生非,所到之处无不鸡飞狗跳。

然而我的身体又让我跌入失望的深谷。与我念书的聪颖相反,我在运动方面完全是个白痴。无论我多么拼命奔跑,我的速度还是比不上成绩最差的女生。虽然玩命一般地锻炼,我仍然瘦小得像条饿狗,双手像鸡爪一样无力。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由于天色昏暗,我猛撞在操场边一个低矮的铁柱上,胸口发出闷雷般的声音,下体不由得钻心地疼痛,霎时间天旋地转,我差一点晕倒在地上。但是奇怪,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就在那一刻,我明白我这种殊死的锻炼完全是枉然。

绝望之余,我认识了许多狐朋狗友,他们都是不爱读书的校园游魂。我跟他们去校外的小馆子,吃长霉的花生米,喝劣质的白酒。我没有钱,只能白吃白喝。但我又死要面子,我承诺一定要请他们痛饮。我频频写信问家里要钱,家里实在没有什么钱,隔好长一段时间才寄来十块钱,害得我都羞于到收发室和邮局排队取钱。我只好向别人借钱,每每家里终于寄来钱时都不够还债的。在一个“家书抵万金”的缺钱的日子,我把手伸向同学敞开的衣箱,偷了十块钱。

这十块钱不仅没能救我,反而使我坠入深渊,罪恶感时时压迫着我,使我看见那个同学就脸红,他越是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我就越是胆颤心惊,觉得他是在试探我,总有一天他会把我送进公安局。我再一次变得孤僻,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也不主动搭理任何人。我成了校园里的孤魂野鬼,独自流窜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无精打采的目光流过在我眼里不再美丽的花花草草。

为了归还早已过期、被多次催还的几本书,我走过图书馆前的小树林。看着熟悉的巍峨的塔松,看着曾经带着我的体温的石桌石椅,我突然放声大哭。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有着和我一样的身高、我和一样的长相、和我一样的声音、和我一样的言谈举止,唯独没有我的灵魂。他不是我!他拥有我的躯体,却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一具行尸走肉。我的灵魂早已出走,游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三

我恢复了我的寻常状态。我仍然内向而孤僻,缺乏亲密的友谊,但与同学之间倒也能维持淡淡的普通交情。我不再与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来往,慢慢还清了所有的债务。我仍然不上课,我讨厌那些机械的说教,我不能没有自由,但我的成绩却能让最刻苦的同学嫉妒。我再一次饥不择食地扑向书本,随心所欲、手不释卷地阅读各种能够找到的书籍,我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充实,我干渴已久的灵魂终于得到滋润。

我拼命压制我该是个女孩的念头,把它藏到最隐秘的内心深处。我强迫自己做一个优秀的男人,身躯虽文弱,精神的力量却足以征服世界。我急切地探寻着人生的意义,把一些激动人心的事情作为一生追求的远大目标。我感到每一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我又那么急不可耐。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到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如果一个人在作为人的基本要素上出现差误,他就会陷入永远无法解脱的僵局。瞎子再努力,也永远看不见东西;聋子再折腾,也永远听不见声音;最妙手回春的医生也无法让白痴变得聪明。可这些痛苦的总和,也不及我所受到的折磨。灵魂与躯体朝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这样的煎熬,非亲历者无法理解。就连我自己也无数次责问,为什么我要纠缠在一个无谓的问题上,把自己的生命搞成一团糟?!

我翻遍所有能够找到的书籍和文献,医学、心理学、精神病学,乃至文学、社会学,始终找不到答案。它们或者只字不提,或者简单而武断地称作一种性心理变态,可是没有人能够解释这种现象,更没有人能够指引解决的途径。我只好承认自己是变态的,努力压制自己,通过夜以继日的读书驱赶心中的变态念头。

我虽然恨不能读尽天下书,但不由自主地,我的兴趣转向某些特别的类型。我特别喜欢读少数民族和土著人风俗习惯,极为羡慕有些民族的非常习惯,比如男性穿裙、留长发或可以打扮得很艳丽。有些民族的特殊群体可以选择终身女性生活,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生活在那里。我设想一种男女装束和分工相反的反社会试验,盼望着能成为那里的试验对象。我甚至羡慕古代的太监,恨自己生错了时代。我如饥似渴地读着男扮女装的故事,对于《唐璜》里奉命女性生活的伊昴武士极其向往,就像女孩子想象着成为白雪公主一样。

我的身体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我的理智命令我接受这一事实。然而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那不灭的奇怪念头一次又一次油然而生,完全不由我控制,每一次都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像吸毒者的毒瘾发作,就像中风者的突然犯病,我变得歇斯底里,被心中的疯狂蹂躏着,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无精打采得像寒霜下的野草。生命是那么无聊,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自杀;我对前程又是如此向往,我一次又一次地“改邪归正”,用坚强的意志命令自己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就这样颠沛流离,这就是我的青春,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表面上,我是一个孤独怪僻的人,天天独来独往,凭着兴趣随意读书,在别人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的眼神仍像幼儿一样纯洁。有一阵在图书馆的书库里苦读清朝野史,与管理员熟悉到孤本书都可以拿出图书馆的程度。我贪恋晚上的时光,从走廊的路灯拉一根电线到我的床头,引起同室的共愤,由于他们的告发,电工剪掉了我的线、没收了我的灯,我极为恼怒,无奈之下给校长写了一封信把他大骂了一通。有一次我发现一个从来都没有课的教室,就把它据为己有,锁上门独自享用,在那里读书、睡觉、吃饭,不愿意回宿舍,看门大爷也把我视为同类。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没有知道我在忍受着煎熬。除了孤僻和好读书,我的同学对我一无所知。

四

那晚我作了一个梦,梦见无数辉煌的大门,而我的面前却是一条狭长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两旁高高的砖墙压抑着,我拼命地往前奔,前头还是看不见任何光亮,身旁也没有一个同路的人。我又急又怕,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想想梦中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

第二天,我萎靡不振地按时爬起来,洗脸刷牙。刷着刷着,我的眼泪突然哗哗地流下来,我的面前模糊一片。我看到了我的命运,我的前途就是不停地走、走、走,形单影只地独自前行,却永远达不到目标。

我在校园里乱走,努力排解心中的悲观。我熟悉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可是现在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我飞快地迈动双腿,像是急急地赶路,心里怀着奇怪的仇恨,似乎想要累垮我的身体。

学校的主楼是一座欧式建筑,中央尖尖的屋顶气宇轩昂地直插蓝天。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显得那尖顶高耸云端似的。我走进主楼,急不可耐地爬向最高处。我累得气喘吁吁,但我完全没有觉察。终于,打开一扇小窗,爬过一段铁梯,我站到了整个校园的最高处。我很兴奋,我去过学校的每一个地方,唯独这里还是第一次。

我看着主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们,就像好奇的孩子观察忙忙碌碌的蚂蚁,或者万能的上帝注视他散落尘世的作品。我是高高在上的非常人了。抬起头,我的眼光似乎能穿透蓝天,白云飘浮在我的身旁,像棉絮一样柔软,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漂亮极了。我的心胸豁然开朗,我感到我的灵魂变成一缕轻烟,从我的躯体里钻进来,飘飘荡荡,自由自在。我无比惬意,高唱着:“我要高飞,我要高飞,我要高高地飞……”

苏醒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这是医院的病房。我从主楼尖顶飞起,被人们手忙脚乱地救下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我始终神志不清,高烧不退,满嘴胡说八道。

四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想起我的梦,想起我爬上主楼尖顶,又想到我的童年,想到我年复一年的混乱日子,我心里很是酸楚,想哭又找不到泪水。我头疼欲裂,喉咙干得冒烟,可是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偏偏这时候有人进来又出去,不一会儿,进来一大群人。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清谁是谁。有人问我什么,我听不清他的话。我舔舔干裂的嘴唇,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奇妙的彩虹桥。我告诉他们我可以杀死我的躯体,让灵魂自由自在地离我而去。我告诉他们我的命运是狭长而没有目标的。我告诉他们白云很美,而我的灵魂可以比它们飞得更高……

我又一次不省人事。再次醒来时,我的眼睛看得清,我的耳朵听得清,我的神智回到了我的躯壳。我仍然躺在床上,可是我的手脚动弹不得。我愤愤然想着为什么要绑住我,听到周围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窗外有个衣着凌乱的人跑来跑去语无伦次地喊着些什么,我忽然明白:这里是精神病院了。

我大吃一惊,像狼一样嚎叫起来。有一双眼睛透过门缝看了看我,又消失了。我尖叫着,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声音原来可以那样高。没有人理我。我大喊:我不是精神病,我不能呆在这里!还是没有人理我。折腾了好一阵,我感到很疲惫,绝望地停住声,无声地哭起来。

这时候,终于有一个医生走了进来。他温和地问候我,又喂我喝了些水。我克制住怒火,对他说我没有病,我必须离开这里。他微笑着,不置可否。我求他解开我的束缚,他轻轻地答应,可就是不动手。

这真是地狱般的地方!我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样狂怒,有时又不禁失声痛哭。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我的精神真的快要崩溃了。可是我的待遇却没有改变,我只能像僵尸一样硬躺着,而他们也并没有采取任何治疗措施。

意识到我越是不冷静,就越是让他们觉得我不正常,我克制自己的反感和愤怒,不再吵闹,安静地等待时机。慢慢地,我获准自由行动了;慢慢地,我几乎可以完全和常人一样了。但他们还是不准我离开医院。我百无聊赖,成了医生护士们的小工,这使我倒成了他们眼中的模范病人了。

没有书读的日子太难熬。我以为那位温和的医生是个好人,就把灵魂与躯体的矛盾向他简单说了说。谁料不出两天,我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包括病人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秘密。他们很得意,他们可以证明我确实有精神病了。我没有想到,这使我更加没有机会离开了。

 但是我必须离开。如果我耐心等待,我最终也能走出去,但是我要回校参加期末考试,不然就要延长呆在大学的时间了。周六的傍晚,趁着他们吃饭的当儿,我偷偷蹓出了被迫呆了一个多月的精神病院。

五

像任何人和动物一样,我确实拥有一具躯体。它偶然分配而来,不可选择、不容重建。我讨厌它,因为它错误百出、丑陋不堪、难于使用,然而这是我唯一可以得到的,我必须接受它,试着喜欢和欣赏它,还要爱惜它、装饰它,维护它的坚固,提升它的功能,使它更美观、更好用。

我也确实拥有一个灵魂。躯体是我灵魂的堡垒,灵魂才是我自己。但是灵魂那么虚无缥缈,既不能看见又难察觉,所以在别人看来,甚至在造物主看来,我只是那躯体。如果可能,我宁愿选择更满意的躯体,但是灵魂与躯体必须同时存在,如果失去躯体,我的灵魂无所寄托,我也就不存在了。

我无法不叹息,因为我的灵魂与躯体经常相互背叛。我的躯体做这做那的时候,灵魂却常常不知何往;而灵魂所到之处,躯体又经常难以企及。我的灵魂被安置在男性的躯体内,被迫去承受男儿的压力;我的躯体受制于女性灵魂,不得不去做女儿喜欢的事。于是,我的灵魂追求着男儿的理想,我的躯体却实践着女儿的柔情。我终于学会把灵魂与躯体镇压在一个统一的天地里,让它们和平共处,共同实现我人生的使命。

但我深知,貌合神离的和平是不能持久的。我只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等待灵与肉的又一次分离,等待灵魂的又一次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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